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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落子,葬尽

    古老话音落下,村道两侧随之亮起一片红光。

    刘年起初还以为是大宅的红灯笼又亮了。

    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发光的是一张张红纸。

    门前,墙角,巷口,还有各家各户的门槛下面,到处都是。

    那些红纸原本压在灰尘里,并不起眼。

    直到尸煞踏入村中,纸上的墨字才一笔接着一笔亮起。

    刘年认得这纸。

    古老替村里新生儿取名时,用的就是这个。

    “这些是……”

    “平安!”

    古老双手拢在袖中,站在村道正中。

    “真正的平安符。”

    话音刚落,场上陡生变故。

    冲在最前面的尸煞忽然失去平衡。

    整个身体被好端端地拖向右侧。

    两条手臂拼命乱抓,可依旧没能停住。

    墙上的红纸烧了起来。

    纸面周围随之出现一个扭曲的黑洞,那只尸煞被拖入其中,眨眼消失。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前排尸煞成片飞起。

    它们有的撞破院门,有的被拽上墙壁,还有几只身体承受不住拉扯,当场断成两截。

    然而,断掉的身体依然没能逃过规则。

    血肉、骨头、疯长的黑毛,全被墙上的红纸吞了进去。

    后方的尸煞还在往前冲。

    它们根本不知道恐惧,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前面的刚消失,后面的便踩着空出来的位置继续向前。

    于是,整条村道都活了。

    一张张红纸接连燃烧,密集的黑洞分布在道路两侧。

    每一次红光闪烁,都有尸煞从尸潮中被强行拽走。

    刘年震惊得瞳孔缩了又缩,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红纸不是给孩子取名用的吗?”

    “是。”

    古老点头。

    “老夫也给它们取了名字。”

    刘年听得更加糊涂。

    “你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怎么给它们取名?”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写入税簿,盖过血印,规则认了,便是真的。”

    古老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监刑官的税簿。

    册子已经被他用过太多次,边角卷起,纸面也沾满暗红色血迹。

    如今翻开以后,上面的名字正一行行消失。

    每消失一个名字,村道两侧便有一张红纸烧成灰。

    “旧村每户,只准存活两人。”

    “多出的,便要死。”

    “半年来,老夫替新生儿取名,替死人销名,也借着监刑官的身份改过各家的户册。”

    说到这里,古老用手指压住税簿,眼里多了几分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尸煞进入村道,就等于主动认了户。”

    “而它们,全是多出来的人。”

    刘年闻言,终于明白。

    古老写在红纸上的,根本不是普通名字。

    每一张红纸,都对应着旧村里的一户人家。

    古老提前在税簿中留下空缺,只等这场变动,这些东西一旦经过门前,就会被规则强行算进这户人口。

    户内人数超过两个。

    规则立刻抹杀。

    这老家伙屈身大宅半年,替老爷办事,替监刑官收税,看起来一直在低头。

    可实际上,他从未认命。

    他利用大宅给他的身份,一点点改动税簿,又借替孩子取名的机会,将一张张红纸贴遍旧村。

    没人知道他写了多少。

    连大宅也没发现。

    直到今日,所有尸煞进入村道,这盘藏了半年的棋才真正开局。

    刘年喉咙发干。

    这个书生,太过可怕。

    若是单打独斗,古老连一只普通尸煞都未必杀得掉。

    可他站在这里,甚至没有抬手,数千只尸煞便在眼前一批批消失。

    能杀鬼的从来不只刀剑。

    规矩,也可以杀!

    尸煞的数量太多,前方消失得越快,后方便冲得越急。

    村道本就不宽,尸潮很快挤成一团。

    大量尸煞互相推搡,有的被踩倒,有的爬上同类肩膀,还有的直接冲上屋顶,试图从两侧越过去。

    然而,古老早已将红纸贴到了屋檐和巷口。

    刚有尸煞踏上瓦片,屋脊下方便亮起红光。

    无形的规则力量将它从房顶扯下。

    尸煞的脑袋撞碎屋檐,身体横着飞进院中,随后消失。

    偶尔也有几只冲得太快,穿过前方的红纸,距离众人只剩十几步。

    邢屠抬起鬼头刀。

    可古老没有下令。

    邢屠便站着没动。

    下一息,那几只尸煞脚下同时亮起红光。

    它们被门槛下藏着的红纸扯走,连刘年的衣角都没碰到。

    古老看着这一切,手指不断在税簿上翻动。

    哪一处红纸即将耗尽,哪一户还能承受规则,他似乎全都记得。

    即使有尸煞从屋顶绕行,也没有脱离他的计算。

    刘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紧。

    还好,眼前的古老暂时与他们站在一边。

    否则被这种人惦记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邢屠握紧刀柄,呼吸越来越重。

    数千只尸煞被规则处死,让他本属于刽子手的本能开始躁动。

    可他依旧没有冲出去,只是一动不动地守在众人前面。

    铁痴却完全不同。

    他扛着巨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药鸩才刚死。

    自己从小就喜欢的女人,最后把自己扔进了药缸。

    现在尸煞死得虽多,但他却觉得不够。

    即便这些东西全都死光,药鸩也回不来了!

    岁岁倒是看得十分开心。

    他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每当一只尸煞被红纸吞掉,便咯咯笑上两声。

    但笑着笑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药田方向。

    笑容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咧开。

    村道还在震动,墙上的红纸则越来越少。

    成片纸灰飘上半空,又被尸煞带起的风吹向村外。

    大约过了一炷香,震动终于开始减弱。

    尸潮从铺满村道,变成零零散散的几十只。

    最后一批尸煞冲入村中时,古老手里的税簿只剩最后两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将其中一页撕下。

    “时候到了!”

    那张纸被他抛向空中。

    墨字同时亮起。

    村道两侧残留的红纸全部燃烧,几十只尸煞还在奔跑,身体便被强行扯向不同的院落。

    骨头断裂声连成一片。

    片刻以后,旧村安静了。

    地面也不再震动。

    那些将村道挤满的尸煞竟一只不剩,只留下一路杂乱脚印,以及被撞碎的门窗和瓦片。

    古老合上税簿,身体晃了一下。

    邢屠伸手扶住他。

    “无碍!”

    古老摆了摆手,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计划是他定的,税簿是他改的,红纸也是他一张张贴上去的。

    可规则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大宅里的老爷也未必没有察觉。

    直到最后一只尸煞消失,他才终于确定,自己赌赢了。

    刘年走到他身边,凝重地问道。

    “接下来呢?”

    古老抬头看向浓雾深处。

    “大宅。”

    “老夫再送诸位一程。”

    说完,他收起税簿,拔出插在路边的破布幡,径直向前走去。

    众人没有耽搁,一路跟着走。

    不过,接下来的路出奇的安静。

    巡夜鬼没有出现。

    沿途屋门紧闭,躲在屋中的村民也不敢出声。

    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在村道上回荡,越往深处走,周围的雾便越重。

    很快,大宅到了。

    这座宅子至少有五进,朱红大门足有两丈多高。

    院墙向两侧延伸,尽头藏进雾中,看不见全貌。

    跟旧村那些低矮破屋相比,大宅实在太过扎眼。

    村民吃不饱饭,住着漏雨的土房。

    老爷住的却是这样一座宅院。

    宅门前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石碑。

    石碑是汉白玉做的,上面没有字。

    刘年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它不像是摆在这里装饰的。

    可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异常。

    古老停在石碑旁,抬头望向大门。

    “这是最后一道关。”

    “进去以后,便要直面老爷。”

    刘年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还等什么?”

    古老摇头。

    “正门进不去的。”

    “这些雾便是屏障,后生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刘年走上前,把手伸向宅门外的雾。

    手指刚碰上去,便被挡住了。

    他又加了几分力。

    还是没用。

    看起来能够伸手拨开的雾,此刻却连一条缝都没有。

    “那你平时是怎么进去的?”

    “可以走侧门!”

    古老转头看向院墙一侧。

    “但今日,老夫不想走了!”

    刘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的雾果然薄了一块。

    只是,墙上根本没有门。

    红墙下方破了一个洞,只有半人高,边缘还散落着碎砖。

    想从那里进去,就得趴在地上,低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侧门。

    分明是个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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