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站在阵纹中央,文士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刘年身上暴走的黑金煞气,只看了两息,便已经看穿了要害。
“阴阳双煞再强,终究寄于凡胎!此子,已到极限。”
说完,古老抬起手中拘魂幡。
幡面原本不过一人多高,黑底血纹,边角滴血。
此刻,古老咬破舌尖。
一口黑中带红的鬼血喷在幡面上。
嗡!
拘魂幡猛地一震。
整座石林的风声都被它吞了进去。
“以吾儒鬼之名。”
“借阳门军令!”
“开幡。”
“拘魂!”
最后两个字落下,天地骤暗。
拘魂幡迎风暴涨。
一丈。
三丈。
十丈。
百丈!
巨大的黑幡横在石林上空,遮住黄沙,也遮住了昏沉天光。
幡面铺展开来时,像一片从地狱撕下来的夜。
血色咒文一层压一层,密密麻麻,深处传出无数恶鬼的嘶吼。
老黄只听了一声,双眼顿时翻白,险些昏死过去。
九妹咬牙捂住他的耳朵,自己却被震得魂体一颤。
八妹脸色大变。
“这东西不对!”
这已经不是一件兵器。
它像一座活着的鬼狱。
古老站在黑幡下方,衣袍翻飞,眉眼阴冷。
“阴王既不肯出来,那便连人带魂,一并入幡。”
“入我拘魂幡中,千年万年,总能化干净!”
刘年抬起头,嘴角全是血。
“你他妈……敢!”
古老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老夫为苍生除患,有何不敢?”
话音落下,拘魂幡轰然下压。
轰隆!
恐怖吸力从幡口处爆发。
黄沙倒卷,碎石拔地而起。
一根断裂石柱被连根扯起,刚飞到半空,就被幡中探出的鬼手撕成粉末。
地面阵纹全亮了。
墨绿色阴脉之气从地下涌出,灌入拘魂幡内,幡面血光更盛。
刘年身前的沙子瞬间被刮出一道深沟。
他想撑起身,膝盖却深深陷进沙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擦……”
他双手扣进地面,指甲当场崩裂。
白金火焰从左臂冒出,漆黑寒气从右臂散开。
他想再凝煞墙。
可两股煞气刚被他调动,胸口就传来一声闷响。
噗!
血从口鼻里同时涌出。
火和冰在他体内炸开,疼得他差点一头栽倒。
六姐脸色一变。
“不许再用了!”
她声音发抖。
“你的身体会碎掉的!”
刘年咬着牙,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会碎。
可他也看见了。
七妹最先被卷起来。
小道姑抱着零食包,双脚离地,在空中哇哇大哭。
“我不进去!我不要进那个破布里!刘年哥哥救命啊!”
她的十秒无敌已经用尽,此刻再没办法硬抗拘魂幡。
“七妹!”
五姐洛依然强撑着起身,红衣劲装破损大半,寒雨凛冬同时出鞘。
她身形化作一道红影,想斩断那些鬼手。
可脚下才动,吸力便裹住她的腰背,硬生生把她拖离地面。
“滚开!”
寒雨划过。
一只鬼手断裂。
凛冬再落。
又有三只鬼手被寒气冻碎。
幡中却响起更多恶鬼的笑声,断了的鬼手很快重生,密密麻麻往她身上缠。
八妹双手抠进地面,指尖在石地上划出十道血痕。
她身上鬼力暴涨,烟熏妆被血糊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仍然死死不松。
“想收老娘?”
她抬头冲着黑幡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吸力猛地加重。
八妹整个人被拖出半丈,双腿在沙地上犁出两条沟。
她咬牙发狠,抓住一截石柱断口,指骨咔嚓作响。
九妹此刻的情况更糟。
她一边护着老黄,一边用鬼力稳住身形。
可那股吸力太可怕了。
她拉着老黄一点点离地,脚尖在沙面上划过,离幡口越来越近。
“哥!”
九妹回头,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我……抓不住啦!”
刘年眼里的血丝一下炸开。
“九妹!”
他想爬起来。
双手刚撑住地面,黑金两股煞气在胸口狠狠一撞。
咔嚓!
肋骨断裂般的声音响起。
刘年整个人扑倒在地,血从嘴里大口涌出。
他伸手往前抓,可他抓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妹松开了老黄,被那片巨大黑幡一点点拖向半空。
“古老!”
刘年嘶吼,声音都破了。
古老眼神漠然,袖袍一挥。
“莫再挣扎!”
“拘魂幡下,红级亦难逃!尔等能撑到此刻,已算不易。”
六姐扶着石柱,咬紧牙关。
她眼底有黑血重新涌出。
“开……”
她想睁眼。
哪怕身体已经撑不住,她还是想再开一次眼。
只要能停住一瞬。
只要能给其他人争一口气。
古老像早就等着她。
他并指成剑,朝六姐眉心遥遥一点。
“封。”
一道漆黑咒印穿过风沙,瞬间打在六姐额头。
六姐刚抬起的眼皮猛地一颤,黑血从眼角炸开。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六姐!”
刘年声音都哑了。
六姐滑落在地,嘴里咳出黑血,想爬起来,却连手指都在抖。
古老淡淡道:“同一招,老夫不会让你用第二次。”
铁痴脸色难看,巨锤的握柄都快被他握断了。
“老古,够了吧?我们的目的是阴王!你这幡一收,连活人带那几个丫头都要被炼了!”
古老冷冷看他一眼。
“妇人之仁。”
铁痴火气上来,胸口鬼火猛跳。
“老子是打铁的,不是拿小姑娘炼器的!”
古老声音陡然沉下。
“铁痴,军令当前,你要抗令?”
铁痴僵住。
邢屠低着头,鬼头大刀垂在身侧,粗重呼吸像闷雷。
伶音抱着琵琶,红绸下的美人半面神色痛苦,白骨半面却冷得吓人。
岁岁躲在影子里,咯咯笑着,抬头望着被卷上去的七妹。
“飞起来了,好好玩呀!”
罗萨合十轻叹。
“入幡受苦,亦是解脱。”
“解你妈的脱!”
八妹怒吼。
她手里的石柱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
她整个人被风卷起,朝黑幡飞去。
三姐袖中莲影急忙追上,缠住八妹的手腕。
可下一瞬,三姐也被拖得踉跄往前。
她魂体本就虚弱,此刻硬拉八妹,身上裂痕迅速扩大。
“放手!”
八妹红着眼吼。
“沈芸纱,你他妈放手!你再拉下去也得进去!”
三姐没说话。
她只是咬着唇,魂力一寸寸燃起。
白色莲影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断。
刘年看着这一幕,胸腔像被人硬塞进一把烧红的刀。
他用尽全力,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一寸。
又一寸!
黄沙磨破他的皮肉,黑霜和白火在身后拖出两条刺目的痕迹。
“阴王……”
他在魂海里低吼。
“你他妈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魂海深处。
那道冷漠的笑声终于响起。
“看你怎么死。”
刘年眼中恨意暴涨。
“她们死了,你也别想拿到阴脉!”
阴王的声音带着懒散的讥讽。
“蝼蚁总喜欢拿自己谈条件。”
“你若连这点局都破不了,孤凭什么救你?”
“对了,孤曾说过,不再为你出手,行九善都未动,孤为何要动?”
刘年牙齿咬碎,血从齿缝里流下。
他不再喊阴王。
也不再求任何人。
他把额头抵在沙地上,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点阳煞。
白金火苗顿时从指缝里钻出。
“给老子……动啊……”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动啊!”
火苗亮了一瞬。
很快又被体内的黑霜压回去。
刘年眼前一黑,差点昏死。
空中的七妹已经被拖到幡口边缘。
她一边哭,一边还死死抱着零食包。
“我还没吃完呢……”
“五姐救我……”
五姐被鬼手缠住双臂,寒雨凛冬奋力斩击,可越斩越多,整个人也被拖向半空。
八妹离幡口也只剩数丈,脸上却没有怕,只有发狠。
“刘年!”
她冲下面吼。
“你要是敢死,老娘下辈子还抽你!”
九妹飘在半空中拼命抵抗,眼角已沁出泪水。
她看向刘年,哭得像当初南丰二中那个孤零零的女孩。
“哥……保重……”
这一声,几乎把刘年的心撕开。
他猛地抬头,眼眶里流下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不准!”
他一拳砸在地上。
“我不准!”
可这一次,没有奇迹。
白金火焰刚刚窜起,就被拘魂幡的血光压灭。
古老看着他,语气温和了几分。
“刘年,认命吧。”
“有些局,从一开始便无生路。”
“十死无生,也是路。”
刘年死死盯着他。
“老东西……我记住你了……”
古老神色不动。
“无妨!”
拘魂幡再次震动。
幡口血光大盛。
九妹抱着老黄,被猛地往上一拽。
她尖叫一声,半截魂体几乎已经没入血色幡影。
三姐抬头望着这一幕,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风沙里,她原本快要散开的魂体,竟一点点停住了颤抖。
白纱罗裙无风自起。
那些裂痕里,淡淡莲光重新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刘年。
又看了一眼空中的姐妹们。
最后,她望向远处混乱血光之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也很温柔。
她抬起双手,破碎莲影在身后层层绽放。
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从她残破魂体中升起。
古老眉头骤然一皱。
罗萨抬眼。
伶音拨弦的手停住。
铁痴猛地看向三姐,粗声道:“那丫头要干什么?”
风沙被一股清光劈开。
刘年艰难抬头,神色骤变。
下一刻,场中响起一声嘹亮吟唱。
“以吾之魂,奠于其地,以吾之念,终其之道!”
众人惊愕地看向天空。
阳门八将也都错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三姐原本淡化的灵体再次凝实,而她身旁,缓缓浮动着一把桃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