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萨喉间的黑红业火一冒出来,五姐便知道不对。
那火没有温度,却比刀锋更冷。
她脚刚落地,身前黄沙忽然塌出一圈黑色火纹。
火纹顺着寒雨留下的气机反扑,像一条毒蛇,眨眼缠上她的双匕。
“退!”
刘年吼声刚起,黑红业火已经炸开。
轰!
五姐身前的黄沙被烧出一个焦黑深坑。
她双臂交错,寒雨与凛冬同时横在身前,整个人被火浪推着倒滑十几步,红色劲装猎猎翻飞,脚下拖出两道深沟。
业火沿着匕首往她手腕上爬。
那不是烧皮肉。
那是在烧魂!
五姐眉头狠狠一皱,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冬雨残章!”
她不敢再留手,双匕猛地刺进脚下黄沙。
咔嚓!
方圆十丈的沙地骤然结霜。
阴冷的雨丝凭空落下,每一滴都带着青色寒光,砸在业火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黄沙之上,冰刺拔地而起,层层挡在五姐身前。
黑红业火撞上寒雨领域,像兽群撞进冰墙。
一层冰墙碎了。
第二层冰墙也碎了。
五姐咬着牙,双手按住匕首,魂体边缘一阵明灭。
“给老娘……停下!”
寒雨落得更急。
冰刺一根根炸裂,最后一缕业火擦着她肩头掠过,在她魂体上撕开一道漆黑伤口。
五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她抬手按住肩膀,掌心全是被灼出的黑气。
罗萨破碎的喉咙还在愈合。
他双手合十,嘴角带着令人发毛的笑。
“施主,你这一刀,贫僧受了。”
他脖颈里的业火一寸寸收回,声音平稳得可怕。
“这份痛苦,也请施主,一并尝尝!”
五姐抬起头,眼底杀意没散,呼吸却乱了。
刘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五姐这一套连招,是六姐用命争来的机会。
结果只换来罗萨一处不痛不痒的伤。
这就是红级巅峰?
这就是阳门八将的底子?
“老黄,走!”
刘年一把抓住老黄,转身就要退。
老黄双腿还软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九妹也撑着受伤的手,挡在他们身侧。
可下一息,沙地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沉闷刀鸣。
嗡!
老黄身上被撕断的黑绳像活过来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
断口处,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红线钻出,贴着黄沙朝老黄追去。
“什么玩意儿!”
刘年抬脚要踩,红线却从他鞋底边缘绕过,像闻到血腥味的虫子,瞬间扎进老黄脚踝。
“啊!”
老黄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红线顺着他脚踝往上爬,钻进皮肉,勒得骨头咯吱作响。
他的裤腿眨眼被血浸透。
九妹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抓。
“别碰!”
刘年喊晚了。
九妹五指刚碰到红线,掌心立刻冒出黑烟。
红线缠住她的手指,竟然连鬼气也能腐蚀。
九妹疼得肩膀一颤,硬是没叫出声,另一只手化出鬼刃想斩。
刀锋落下,红线只断了一半,断口又迅速长出新的细丝。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站在那里。
他眼前的空白已经散去,猩红视线落在老黄身上。
那座肉山般的身躯微微佝偻,声音闷得吓人。
“断头……红线。”
刀身垂下。
石林四周,所有人的脖颈、手腕、脚踝上,都隐隐浮出一缕红痕。
刘年头皮发麻。
这是......
邢屠的领域?
只要红线锁定,逃到哪里都一样。
“他娘的!”
刘年咬破手指,祭出阳煞短刃,蹲下去割老黄腿上的红线。
白金火光刚碰上红线,红线发出滋滋声,确实被烧退了一点。
可老黄跟着痛得浑身抽搐,眼珠子都快翻上去。
“别……别割了……”
老黄声音发抖。
“老弟啊,疼……真他娘疼啊……”
刘年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能烧线。
也可能把老黄的腿一块烧废。
前方,古老终于放下了拘魂幡。
他的眼神恢复清明,温和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温和里没了半点人味。
“不得不说,很精妙的连环计。”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以弱击强,所有的计谋全用在了救人,最后精准打击一点,借遮掩遁走。”
“刘小友,你身边这位军师,确有几分谋局之才。”
六姐站在刘年身边,眼角黑血还没干。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倒下。
刘年赶紧伸手扶她。
六姐的手冷得吓人。
她刚才强行开眼,又叠了概念剥夺,魂力已经空了一大截。
古老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可惜。”
“你们对千年的力量,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他手中拘魂幡猛然摇动。
黑幡上的血色咒文一条条亮起。
整座石林轰然一震。
地底像有巨兽翻身,所有石柱上的阵纹同时反转,原本往下压的墨绿光芒,竟被强行抽了上来。
轰隆隆!
最粗那根石柱背后,墨绿色阴气冲天而起。
第五条阴脉的气息彻底爆开。
刘年胸口深处猛地一冷。
阴王终于有反应了。
那股冰冷的贪婪从魂海深处扫过,像沉睡的凶兽闻见了血。
可它依旧没出手。
它在等。
等刘年彻底撑不住。
墨绿阴气灌入阳门八将脚下阵纹。
古老文士衫翻飞,指尖鬼墨如瀑。
罗萨喉间伤口愈合得更快。
邢屠身上的缝合肌肉一块块鼓起,鬼头大刀红线暴涨。
药鸩惨绿指甲滴下毒液,毒雾铺开,连黄沙都被腐蚀出坑洞。
铁痴胸口鬼火暴涨,巨锤上绿焰腾起。
岁岁从影子里爬出来,咯咯直笑,黑漆漆的眼睛重新盯上了八妹。
伶音抱着琵琶,红绸遮住半张脸,神情凄然。
她的指尖落在弦上,终究还是轻轻一拨。
铮!
一声琵琶响,像细针扎进脑子里。
“呃啊!”
七妹刚从邢屠刀下退开,捂着耳朵就摔在地上。
“疼!刘年!脑袋疼!”
她蜷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直冒,背包里的零食撒了一地。
三姐莲影一晃,想用魂力护住她,却被魔音震得脸色苍白,白纱罗裙上浮出细密裂纹。
“七妹,守住心神!”
三姐声音发颤,莲舞已经乱了半拍。
伶音闭着眼,红唇轻启,哼出一段凄厉小调。
那调子不像杀人,更像哭嫁。
可每一个音钻进耳朵里,都能把魂魄扯出裂缝。
八妹骂了一声,刚要冲去打断伶音,脚下影子忽然裂开。
岁岁的小脸从影子里探出,嘴角咧到耳根。
“姐姐,你也陪岁岁玩玩吧!”
小巧的剔骨刀顿时斩向八妹小腿。
八妹反应极快,抬腿踹了过去。
砰!
她一脚踹中岁岁的肩膀,却像踹进一团烂泥。
岁岁整个人顺势贴上来,剔骨刀划过她腰侧。
八妹魂体猛地一颤,腰间被撕开一道长口子。
“操!”
她反手一拳砸下。
岁岁嘻嘻笑着钻回影子。
下一瞬,他从八妹背后冒出,一头撞在她后心。
“嘭!”
身体被应声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
八妹落地时吐出一口黑血,手掌撑着沙地,半天没站起来。
九妹看见八妹受伤,眼睛一下红了。
“八姐!”
她想冲过去,可老黄腿上的红线还在勒。
红线越缠越紧,老黄整条腿几乎变形,血顺着沙子往下渗。
九妹急得直接用双手去撕。
滋啦!
她掌心鬼气被烧穿,白嫩的手指露出森森鬼骨。
老黄疼得眼泪都下来了,还在摇头。
“别管我……丫头,别管我了……”
九妹咬着牙,声音冷得发抖。
“你闭嘴!”
可她撕不开。
邢屠的红线借了阴脉之力,像扎进命里的钩子。
刘年跪在老黄身边,一刀一刀用阳煞割线。
每割一下,老黄就抽搐一下。
割慢了,红线继续往骨头里钻。
割狠了,老黄可能当场没命。
这种憋屈,比让刘年挨刀还难受。
“古老!”
铁痴忽然低吼一声。
他扛着巨锤,胸口鬼火狂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人已经抢回去了,还用这种手段折腾一个活老头,过了吧?”
古老看都没看他。
“千锻将军,军令之下,不问喜恶。”
铁痴牙关一咬,巨锤上的绿火乱窜。
他想说话,却被阵纹里涌来的阴脉压住。
古老声音平稳。
“阴王不出,局便不破。”
“此人若能逼阴王现身,便有价值。”
罗萨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为天下苍生计,贫僧愿背此业!”
刘年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
“背你妈!”
罗萨微笑不减。
药鸩已经放出大片惨绿孢子。
那些孢子绕过八将,朝刘年这边飘来。
六姐抬手想挡,手指刚动,身体便软了下去。
刘年一把抱住她。
“六姐!”
方樱兰靠在他怀里,唇色发白,轻轻摇头。
“别碰阴煞……你现在压不住……”
刘年呼吸粗得像破风箱。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阴煞刚醒,阳煞也不稳。
先前在大平层只是试了一下,他差点被两股力量撕碎。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脑子里的弦一根根崩断。
五姐单膝跪地,肩头黑火还在烧。
八妹趴在石柱下,强撑着想起身。
七妹满地打滚,哭得嗓子都哑了。
三姐莲影摇摇欲坠,拼命护住众人魂魄。
九妹双手被红线腐蚀到露骨,还在撕老黄腿上的血线。
老黄蜷在沙地上,疼得一张老脸扭曲,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叫太大声。
他怕刘年急!
怕刘年为了救他把命搭进去!
这个黑瘦的小老头,平日里最怂,最怕死,遇到事总是先摸罗盘,嘴里念叨“要完要完”。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连惨叫都想忍回去。
刘年胸口发闷。
他想起南丰除夕夜。
想起李旭倒在小公园里。
想起黑龙临死前说自己没丢人。
想起刘局疲惫到发红的眼。
想起桃源北口,陈石胸口被鬼爪穿透,还把阿玄托给他。
他这一路走到现在,总有人倒在他面前。
他拼命想救,拼命想守!
可每一次,都有人死。
每一次,都要他选。
古老站在黑幡之下,像个高高在上的判官。
“刘小友,贫道再给你三息。”
“一息之后,老者断腿。”
“二息之后,女鬼碎魂。”
“三息之后,贫道亲自拘你魂魄,请阴王出关。”
刘年低着头,双手按在沙地里。
白金阳煞在左臂乱窜,黑色阴寒在右臂翻涌。
两股力量像两头困兽,同时闻见了他的怒火。
“哥……”
九妹声音发颤。
“别乱来……”
八妹撑着石柱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骂声却虚了。
“孙子……你敢死,老娘饶不了你……”
五姐握紧双匕,想再起身,膝盖却陷进沙里。
“刘年,先退!”
六姐抓住刘年的衣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刘年……别让恶念回头……”
刘年身体猛地一僵。
眼前彻底红了。
三息?
去他娘的三息。
大义?
去他娘的大义。
阳门八将?
千年底蕴?
他只知道,老黄是跟他从临北一路混过来的朋友。
八妹九妹六姐是他的人。
三姐五姐七妹,是他答应过要护住的人。
谁动她们,谁就得死!
“啊!”
刘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十根手指全都迸出血。
白金火纹从左半身暴起。
漆黑寒霜从右半身蔓延。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骨头传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嗯?”
古老眼神终于变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活人身上,会有这么精纯的煞气。
刘年抬起头。
他的左眼燃着白金火。
右眼沉着漆黑冰霜。
刘年咧开嘴,满口都是血。
“阴王……”
“你不出来是吧?”
下一刻,他双臂猛地往外一扯。
体内的煞气顿时喷涌而出。
黑金煞气相互交织,却又相互排斥。
“好!”
“你不来,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