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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9章 刀尖上跳舞的人从不喊疼

    夏晚星坐在监控室里的第三个小时,右眼皮开始跳。

    她不信这个。一个在密码破译领域干了六年的人,信的是算法、概率、信号拦截的成功率,不是眼皮跳。但右眼皮跳了整整四十分钟没停,跳得她心烦意乱。她把耳麦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戴上,调高了监听频道的音量。会展中心的监控屏幕在她面前排成一面墙,七十二块小屏幕,每一块都亮着,照出空荡荡的展厅、走廊、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陵墓。她知道陆峥在地下。她知道地下三层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空间。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但她不能下去,她的位置在监控室,任务是盯住地上部分,确保没有第二批人从地面潜入。

    从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开始,陆峥的通讯就断了。

    不是设备故障——她检查了三遍通讯链路,信号强度满格,加密通道畅通。是他自己关掉了耳麦。这很陆峥。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切断通讯:他需要绝对安静,或者他不想让别人听到接下来的声音。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遇到了麻烦。

    “马哥,地下三层的通讯链路能不能强制激活?”她按着耳麦问。

    马旭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敲键盘的背景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能。他把终端设成了被动接收模式,只能他呼我们,不能我们呼他。这是老鬼教他的——在执行敏感任务时关闭主动通讯,防止敌方通过信号追踪定位。你们组长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

    夏晚星咬了咬牙。她当然清楚。陆峥的脾气就是没有脾气。他对谁都不发火,对谁都客客气气,跟报社同事说辛苦了大半夜赶稿子还能顺手给人带杯热茶,但骨子里比谁都独。遇到危险他第一个反应永远是把别人推开,自己往里走。上次在码头仓库他被三个人堵在死胡同里,她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解决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拿手帕随便缠了两圈,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活儿都干完了”。她当时气得想把手帕扯下来重新给他消毒,但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小时候一定是个摔倒了从来不哭的小孩。不是不疼,是觉得哭也没人听。

    “给我会展中心外围的热成像。”她说。

    马旭东把热成像画面切到她屏幕上。会展中心外围很干净,几条流浪狗,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还有两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地面部分没有问题。问题全在地下。

    凌晨三点整,监控屏幕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夏晚星猛地坐直身体,鼠标飞快拖动,把C7摄像头的画面回放了三秒。地下二层的消防通道,一个人影从画面边缘跑过去,速度很快,不是正常行走的步伐。她放大画面,调高亮度——那个人穿了一件深色西装,西装上蹭了好几块灰白色的污渍,头上戴了一顶不合尺寸的战术帽。不是清道夫。是陆峥。她把画面定格,看到他左手握着一根短棍,右手的袖口露出半截陶瓷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跑动的姿态也很稳。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发现这口气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

    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不是陆峥,是敌方频道,大概是清道夫之间的通讯:“目标从B区向C区移动,重复,向C区移动。堵住东侧消防通道,别让他上地面。”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更年轻,带着一股急躁劲儿:“他手上有老三的棍子。老三怎么回事?折了?”

    夏晚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敌方频道的信号频率锁定,开始反向追踪。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信号源在会展中心地下二层和三层的交界处,一共有四个——不对,五个。第五个信号很弱,在移动,已经靠近了地面一层的货运通道。她迅速切换监控画面,货运通道的摄像头被一块黑布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马哥,地上货运通道有异常,派人去看看。别走正门,走西侧员工通道上二楼,从二楼天桥绕过去。”她的语速极快。

    “收到。”马旭东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自己小心,别一个人冲。”

    夏晚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检查弹匣,上膛,别在腰后。方卉在角落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案情分析报告,把心理顾问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轻声说了句:“C区拐角有个废弃的配电室,门牌号C-17,去年电路改造之后就没再用了。你的侧脸轮廓跟那扇门很像——在他最需要藏身的地方,也许你该先一步到。”她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份报告。

    夏晚星推开监控室的门,侧身闪进消防通道,脚步声被楼梯间里嗡嗡的排气扇声盖住了。消防通道的墙壁上每隔五米有一盏应急灯,惨绿色的,照得楼梯间阴冷幽暗。她一边往下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陆峥你别死。她知道这句话很不专业,但脑子里就是这句话,翻来覆去,怎么都赶不走。

    地下二层。陆峥蹲在C区配电室的门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柜,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他刚才在走廊里用短棍放倒了第二个清道夫——那家伙从货运电梯侧面扑过来,手里拿的是***。陆峥侧身让过电击弧,短棍从下往上挑击对方手腕,***脱手的瞬间被陆峥一把接住,反向顶在对方肋下,按了扳机。清道夫浑身抽搐了一下就软倒了。他把人拖进配电室靠在墙角,用捆扎带绑了手脚,又撕了块布塞住嘴。做完这些,右臂开始发麻——之前在地下三层被一根短棍结结实实砸中了前臂,当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安静下来,痛感才迟钝地追上来,像一列晚点的火车,终究还是到站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行,没断,骨头应该没事,最多骨裂。

    耳麦里的敌方频道还在响。

    “C区没有发现目标,他可能还在B区。”

    “去配电室看看,那边死角多。”

    陆峥抬头看了一眼配电室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矿棉板吊顶,上面有一层检修空间,但高度有限,只能容一个人贴着管道爬行。他用牙齿咬住短棍,踩着铁皮柜的隔板翻了上去,把矿棉板轻轻移开一条缝,身体贴着管道和线缆慢慢往里挪。

    刚挪进去不到半米,配电室的门就被踹开了。两个清道夫一前一后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来回扫。陆峥屏住呼吸,透过矿棉板的缝隙往下看。两个清道夫都是生面孔,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了被绑在墙角的同伴,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对另一个说:“他就在附近,跑不远。通知陈队,目标拿到老三的门禁卡了。”另一个清道夫按住耳麦:“陈队,目标持有B-17门禁卡,可能已进入地面区域。”

    耳麦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封锁所有出口。活的带不回来,就地处理。”

    陆峥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陈默说的是“就地处理”,不是“就地击毙”。这两个词在法律上没有区别,但在行动习惯上有。“就地处理”是清道夫的暗语,意思是处理完之后还要清理现场,不留痕迹。这说明陈默不想让这次行动被外界知道,他怕媒体介入,更怕国安借此全面封查。他怕,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今晚的行动很可能是临时决定的。临时决定的事情,一定有破绽。

    两个清道夫走了。陆峥在天花板检修空间里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推开矿棉板跳下来。落地时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前臂一阵剧痛,疼得他咧嘴吸了口凉气。他把短棍换到左手——他在警校的时候左右手都练过,左手力道不如右手,但准头够。他推开配电室的门,沿着走廊往东侧的消防通道移动,脑子里已经把刚才获取的信息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五个清道夫,两个已经被他解决,三个还在搜索;陈默亲自坐镇指挥,说明他对今晚的行动很重视;对方知道门禁卡的事,说明他们发现了被绑的清道夫,正在调整搜索策略。

    会展中心地面的灯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陆峥刚走到消防通道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夏晚星。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夏晚星双手举着枪,枪口迅速从他身上移开。她没说话,先是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左肩、胸口、腹部、右臂。摸到右前臂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她拉开他的袖口,看见前臂青了一大片,肿了,皮肤紧绷绷的,好在没有破皮。她从兜里掏出一卷弹性绷带扔给他,压低声音说:“自己缠上。没条件冰敷。”

    陆峥靠着墙,单手把绷带在右前臂上绕了几圈,用牙齿咬着撕断绷带尾端。“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夏晚星把他掉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眼神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其他外伤,才收回手。“监控室看到你被三个人追。你关通讯,我就只能看监控。下次不许关。”她往走廊两侧看了一眼,确认暂时安全,才回头看着他,“陈默带了五个清道夫,两个被你解决了,三个还在下面。地上货运通道有人试图潜入,被马哥的人拦住了。地下二层C区还有一个隐藏的配电室,我查了去年的电路改造图纸,配电室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会展中心后巷。你跟我走。”

    “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我走的是员工通道,绕到二楼从天桥翻下来的。”

    陆峥把缠好绷带的右臂活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微型相机,又从西装内侧摸出夏明远给他的牛皮纸信封,两样东西一起塞进一个防水袋里。“袋子里是老枪给的情报。拿好。如果我出不去,你去找老鬼。不要回头,不要救我。”

    夏晚星看着他,没接。她的眼睛在幽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没有泪光,没有恐惧,只有一股从骨子里烧出来的倔强。她把防水袋接过来塞进内兜,然后一把拽住陆峥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陆峥,你听着。五年前我父亲假死的时候,所有人——包括老鬼——都跟我说,要顾全大局。我顾全了。我一个人在档案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完擦干眼泪继续工作。他们说得对,不把个人的情绪处理好,怎么顾得了别人?可后来我想清楚了,真正的搭档,不是把对方留在安全地带自己一个人往火坑里跳。你今天别想甩开我。你要往火坑里跳,我陪你跳。”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夏明远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跳之前还不忘给身边的人留好退路。这一家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得要命,也让人放心得要命。“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你卷进来,他能从地下三层冲上来揍我。”

    “他揍不过你。”夏晚星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往通风管道方向推了一把,手枪已经重新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今天跟你面对面站了那么久,要是想揍你早揍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两人沿着走廊快速移动。陆峥右手使不上力,左手握短棍走在前面,夏晚星持枪断后,两人之间保持三步的距离。走到通风管道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重物砸在金属上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口钟被锤子敲了一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甚至更多,正从地下三层往上赶。陈默的增援到了。

    “走。”夏晚星用肩膀顶开通风管道的铁栅栏,陆峥弯腰钻了进去,夏晚星紧跟着钻进去,反手把铁栅栏拉回原位。管道里漆黑一片,只能靠手摸,管壁上的铁锈刮着手掌,粗糙而冰凉。身后传来清道夫踹开消防通道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往东侧去了。他们没有发现通风管道。

    陆峥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手忽然触到一只温暖的手背。夏晚星。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然后松开。“别停。”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继续爬。前面三十米左转,再爬二十米就到后巷出口。”

    三十米,二十米。陆峥在心里数着,每一米都像一整个世纪。终于爬到出口的时候,他用肩膀顶开铁栅栏,翻身滚出去,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后巷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夏晚星紧跟着翻出来,落在陆峥身边,大口喘着气,头发上沾满了管道里的铁锈和蛛网。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清道夫,声音很小,是家用轿车的动静,正朝这边驶来。

    陆峥站起来,拉了她一把,力气不大却稳,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夏晚星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爸——他看起来还好吗?”

    陆峥想了一下夏明远在机柜蓝光里抽烟的样子,指间夹着烟,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暗色,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只有老特务才有的表情——疲惫,但没垮;藏了很多秘密,但还能开玩笑。

    “还行。头发白了,烟还是抽得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跟你一样,说了半天正经话,最后一句非要噎人。”

    夏晚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远处那辆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巷口,车窗摇下,露出老鬼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后巷的风从会展中心的方向吹过来,吹散了管道里带出来的铁锈味,带来一丝淡淡的桂花香。香味飘得很慢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探路,却从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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