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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6章 暗夜抉择

    夜色如墨,江城的霓虹在水汽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陆峥坐在江边一家老旧茶馆的二楼,面前的龙井已经凉透。他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这条老街却早早陷入了沉寂,只有偶尔几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潮湿的路面。

    他选择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

    茶馆老板是当年采访过的线人,值得信任。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的动静,而背后的消防通道直通天台,一旦有情况能在三十秒内完成撤离。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公共场合,即便陈默发现,也不敢轻易动手。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

    陆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这是他在国外养成的习惯,尼古丁能让思维更加敏锐,但火光会暴露位置。他就这么咬着烟嘴,让烟草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夏晚星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小心。”

    陆峥没有回复。他删掉了这条信息,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这不是不信任夏晚星,而是规矩。今晚的行动他没有向老鬼报备,一旦出事,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说到底,这是一次私人会面。

    陈默在三天前通过苏蔓留给夏晚星的口信里,夹带了一个只有陆峥能看懂的密码。那是他们当年在警校时自创的联络方式,用一本《刑法学》教材作为密钥本,对应页码和行数。陈默在密码里说:“我想谈谈我父亲的事。”

    就这一句话,让陆峥决定赴约。

    不是因为信任陈默,而是因为“父亲”这两个字。陆峥太清楚这个词的重量了,对于陈默来说,父亲的冤案是他走向对立面的起点;对于陆峥自己来说,十年前父亲的死至今是未解之谜。他们都背负着上一代的枷锁,只不过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

    街角出现一个人影。

    陈默没有穿警服,一身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遮住半边脸。他走路的姿态还是当年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这是便衣警察常年在街头跟踪练出来的习惯。陆峥盯着他的动作,注意到陈默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里面应该有一把枪。

    陈默没有直接进茶馆,而是在街对面站了半分钟,扫视了周围所有的店铺和窗口。他的目光扫过茶馆二楼时,陆峥没有躲闪,而是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既然要谈,那就先亮明态度。

    陈默看见了,微微点头,然后穿过马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节奏均匀,三步一停。这是陈默在听楼上的动静。陆峥知道,如果自己埋伏了人,这个脚步声节奏就会暴露一切。陈默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安全,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门被推开,陈默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什么话都没说,但已经说了太多。陆峥看见陈默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那是这几个月来连轴转留下的痕迹。陈默也看见了陆峥左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那是上次会展中心枪战时留下的。

    “坐。”陆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整个二楼。除了陆峥,没有其他人。他这才拉开椅子,坐下的位置正好背对墙壁,面朝楼梯口。这是职业习惯,永远不把后背留给不确定的方向。

    “茶凉了。”陈默看了一眼陆峥的杯子。

    “等你等了很久。”陆峥一语双关。

    陈默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放在桌面上。两手空空,没有武器。这是表诚意的姿态,但陆峥注意到,陈默的袖口微微鼓起,那里应该藏着一把折叠刀。信任这种东西,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权衡。

    “说吧,关于你父亲。”陆峥开门见山。

    陈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提到父亲时才有的波动。“我父亲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1998年,你父亲陈建国因为贪污受贿被判无期,2003年在狱中去世。”陆峥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档案,“官方记录是这样写的。”

    “官方记录。”陈默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吗?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当年负责一起代号‘星火’的反间谍案。他查到了江城市政府内部有人向境外泄露军工机密,准备抓捕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被举报贪污。”

    陆峥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正常吗?”陈默的指节敲击着桌面,“查案查到关键时刻,突然被内部的刀子捅了。那些所谓的贪污证据,时间线全对不上,连受贿人是谁都没有查实,就定了罪。”

    “所以你认为是冤案。”

    “不是认为,是确定。”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用了十二年查这件事,查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谁?”

    “张敬之。”

    陆峥的手指微微一紧。张敬之,“深海”计划的发起人,沈知言的恩师,一年前意外坠楼身亡的那位老教授。

    “张敬之在九八年的时候,是江城市科技局的副局长,同时负责‘深海’计划的前期调研。”陈默盯着陆峥的眼睛,“我父亲查到的那个泄露军工机密的人,就是他。而捏造证据举报我父亲的,也是他。”

    “证据呢?”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我还会坐在这里跟你谈吗?”陈默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张敬之死了,所有当年的档案都被封存。但我在他生前的加密文件里,找到了一份他和我父亲当年的通话记录。他们在案发前三天见过面,谈了两个小时。两天后,我父亲就被抓了。”

    陆峥沉默了很久。

    茶馆的老式钟表在墙上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心跳。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的尾巴。

    “所以你加入‘蝰蛇’,是为了复仇?”陆峥问。

    “为了真相。”陈默纠正他,“张敬之背后还有人。以他当年的级别,不可能有能量在三天之内就捏造出一整套足以定罪的材料,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直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幽灵’。”

    陈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陆峥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应该想做什么。”陈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陆峥,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深海’计划?国家安全?你保护的那些人里,有人害死了我父亲,可能也和你父亲的死有关。你就不好奇吗?”

    陆峥的手指停住了。

    十年前,他的父亲陆军,国安部华东区行动处处长,在执行一次境外任务时突然失联,三个月后被宣布牺牲。尸体没有找到,具体任务被封存,连家属都不能过问。那个时候陆峥刚从警校毕业,正准备到刑侦总队报到。

    父亲的死,是他转到国安的直接原因。

    “你想说什么?”

    “你父亲的案子,我知道一些。”陈默的话像是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头,“他当年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代号‘破壁’,目标就是调查潜伏在国安内部的‘蝰蛇’卧底。他查到了关键证据,但在传递回国的路上被截杀了。截杀他的人——是夏明远。”

    陆峥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碎裂。

    陶瓷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茶水混合着血水滴在桌面上,但他浑然不觉。夏明远,夏晚星的父亲,老鬼的生死搭档,那个假死十年潜伏在“蝰蛇”内部的英雄。陈默说他截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觉得我会信吗?”陆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没让你信。”陈默站起身,“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局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你看到的白不一定是白,你认定的黑也不一定是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包括我父亲案子的部分档案复印件,还有我查到的关于你父亲最后一次任务的线索。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陆峥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陈默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警察的职责不是抓坏人,是护好人。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至少还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陆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窗外的霓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U盘就安静地躺在他面前,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可能会颠覆他十年来的所有认知。

    父亲是被夏明远截杀的?

    夏明远是“蝰蛇”真正的人?

    那老鬼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让陆峥和夏晚星搭档?如果不知道,那夏明远这十年传递回来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

    陆峥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面对自己人的时候,你分不清他是人还是鬼。”

    他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

    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沾在金属外壳上,带着体温的温热。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夏晚星面对苏蔓背叛时的眼泪,陈默说“分得清对错”时颤抖的声音,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看了一眼的眼神。

    他们都活在一个真相被层层包裹的世界里,剥开一层,里面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光明。

    但总得有人去剥。

    陆峥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两张钞票赔偿打碎的茶杯,然后从消防通道离开。他没有回安全屋,没有联系老鬼,也没有给夏晚星打电话。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在打开这个U盘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清楚。

    三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江城档案馆。

    深夜的档案馆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陆峥用老鬼给的备用门禁卡打开了大门,径直走进档案室。他需要查两份档案——张敬之的,和陈默父亲陈建国的。

    档案室的管理员已经下班了,电脑系统也关闭了。陆峥打开手电筒,一排一排地找。按理说他应该等明天再来,正规调阅。但他等不了,在陈默说出那番话之后,他必须立刻找到答案。

    纸质档案的霉味混合着尘埃的气息,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密密麻麻的档案袋像是一口口棺材,封存着无数的秘密和冤屈。

    陆峥的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滑过。

    张建国——找到了。张敬之——没有。

    他重新找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张敬之的档案不在应存放的位置上。

    陆峥皱眉,转而找陈建国的档案。这一次倒是找到了,档案袋编号为1998-刑-1147。但他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关键的审讯记录、证人证言,全都不见了。

    有人提前取走了。

    陆峥的手电筒光柱停在空荡荡的档案袋上。能在档案馆里做手脚的人,必须有权查阅这些档案,而且动作比他快一步。

    他想起刚才和陈默告别时,陈默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给你那些资料,不是让你谢我的。我想看看,当你发现自己守护的东西也有裂缝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继续站在这边。”

    当时陆峥没有回答。

    现在他看着被掏空的档案袋,依然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长夜将尽,但真相还沉在更深的水底。

    陆峥关上手电筒,走出档案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掌心里的U盘,已经被攥得滚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相信夏明远,相信夏晚星,相信十年来自己守护的一切;还是相信陈默,相信那份可能揭开另一层真相的证据。

    又或者,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所有人都只是在各自的谎言里,扮演各自的角色。

    街角的早餐铺子开了,蒸笼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升腾。陆峥走过去,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和十年前警校门口那家铺子做的味道很像。

    那时候陈默坐他旁边,两人都是刚从训练场下来,满头大汗。陈默一边吃包子一边说:“陆峥,将来我们一起干刑侦,把那些害人的王八蛋全抓了。”

    “好。”十八岁的陆峥咬了一口包子,“全抓了。”

    十年过去了,他们确实在抓人,只是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陆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身。

    该回家了。

    该面对了。

    该看看U盘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七条未接来电,三条是老鬼的,四条是夏晚星的。还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看了U盘之后,来找我。——陈默。”

    陆峥删掉短信,拨通了夏晚星的电话。

    “你在哪儿?一夜没回消息,我差点报警。”夏晚星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

    “档案馆。查点东西。”陆峥没有提陈默的事,“你那边怎么样?”

    “老鬼昨天晚上的暗号,要求我们天一亮就见面。说是有新任务。”夏晚星顿了顿,“陆峥,你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陆峥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关于什么的?”

    “关于十年。”陆峥说,“十年很长,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事,不该被忘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夏晚星轻声说:“那就不要忘记。记住它,然后往前走。”

    陆峥笑了笑。夏晚星说这句话的样子,很像她父亲。不对,陆峥在心里纠正自己,她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待会儿见。”陆峥挂断电话。

    他把U盘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走向老鬼指定的会面地点。

    晨光越来越亮,城市渐渐苏醒。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有些真相即将浮出水面,有些人将面临最残酷的选择。

    而陆峥知道,无论U盘里是什么,他都不会再是昨天的那个自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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