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连句大声话都少讲的小陈,忽然笑了。
“副班长,这回换我走前头!”
曹副班长还未来得及开口,小陈已经扯燃引线,迎着敌军的刺刀和喊杀声,第一个跃出三角工事撞进敌群。
“狗日的!”
小杨不甘落后的拔掉拉环,紧跟着冲了出去。
曹副班长看着两个年轻兵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一路上,他总想着怎么让这两个娃娃多活一会儿。
到了最后,两个娃娃都走在了他前头。
曹副班长握紧冒烟的手榴弹,翻出工事,扑向敌兵最密集的坡坎。
轰!
轰!
轰!
三声爆炸接连掀开877高地前沿,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敌兵掀翻。
敌军刚压到三角工事外的进攻队形当场断成了几截。
狂哥双目赤红的半个字也没说,端起刺刀跟着老班长和鹰眼翻出了主战壕,刀光剑影很快吞没了几人的身影。
几分钟后,主战壕里的喊杀声渐停,软软的手枪也传出一声空响。
此刻,两名重伤员正蜷在她身后的浅坑里。
一个腹部中弹,一个胸口全是血,几十米外却有一辆轻型坦克碾过焦土。
软软回头看了一眼两名伤员,随后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躺着一捆敌军遗落的炸药。
软软俯身抓起炸药包,拉燃导火索,滋滋作响的火星迅速向里烧去。
她一句告别也没留,抱紧炸药,贴着弹坑边缘滚向坦克履带。
下一刻,火光冲天而起。
沉闷的爆炸掀动整片土坡,坦克一侧履带当场崩断,车身斜着砸进弹坑。
硝烟缓缓散开。
877高地上方,四道近乎透明的身影先后凝聚。
狂哥,鹰眼,软软,老班长,再次汇合。
山脚下,残存的敌军以为这颗钉子终于被拔掉,端着枪小心的往坡顶试探。
“杀!!!”
一声怒吼从反斜面炸开。
562团二梯队与二连预备排从暗洞中冲了出来。
一颗颗手榴弹越过坡顶,砸进立足未稳的敌群。
爆炸刚过,成排刺刀已经迎着烟尘压了上去,刚爬上主峰的敌兵被重新赶下山坡。
有人摔进弹坑,有人丢下枪往山脚逃。
877高地的战旗已经破得只剩半面,旗杆却仍插在焦土里。
阵地,守住了。
狂哥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包扎,正在搬运弹药,正在重新垒起胸墙的战友,沉默无言。
视野右上角,转隶倒计时已经开启,狂哥忽的转头看向老班长他们。
“咱们还得等整整一天才能转隶。”
他侧过耳朵,西面的炮声仍在一阵接一阵的传来。
“你们听,西边那座山头还在打,谁在那儿顶着?”
鹰眼眯起眼,视线沿铁路线一路向西,迅速回忆团部沙盘上的防区分布。
“高台山、种子山方向,是188和189师剩下的部队。”
“铁原整条阻击线宽二十五公里,他们还在死磕。”
软软理了理手腕上的红头绳,又低头看了看恢复完整的双手,轻声说道。
“还有一天,咱们去看看他们吧。”
四道身影迎风掠出877高地。
越过第一道山梁后,整片铁原战场铺在他们脚下。
谷地和公路上,列强联军四个机械化师拉成了看不到尽头的长龙。
四百多辆坦克与装甲车辆喷着黑烟,履带把泥地碾成烂浆。
卡车拖着火炮一辆接一辆开进山谷,炮口密密麻麻的指向北面群山。
天空中,数十架轰炸机分成几个批次轮番俯冲。
凝固汽油弹拖着火焰落进山林,山脊很快被烈火覆盖。
焦黑烟柱不断升高,半边天空都被染暗。
火海中,一个个班排阵地被切得支离破碎。
几个人,十几个人,守着弹坑、石缝和塌了一半的战壕,挡在那条钢铁长龙前面。
直播间的观众也跟着看清了铁原战场的全貌,一边是坦克、飞机与上千门火炮,另一边,是山头上的人。
四人越过877高地后方的一处狭长谷底,软软忽然停住。
“下面有人。”
泥泞的弹坑边,一道瘦弱的身影正用手肘往前爬。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通信员。
军装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双腿齐膝处血肉模糊。
泥水裹住伤口,在他身后拖出两条暗红痕迹。
他的左手里,正死攥着一截野战电话线。
另一截断线泡在前方的积水坑里,相隔还有一米多。
平时抬脚就能跨过去的距离,此刻却横在生死之间。
小通信员用手肘撑住泥地,一点点的往前挪。
每爬一下,他的胸口便剧烈起伏,嘴边跟着溢出带泡沫的血。
汗水和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眯着一条缝,看向水坑里的断线。
前沿的反击信号弹已经升空。
团部命令一旦传不过去,准备反击的部队就可能撞进敌军炮火覆盖区。
小通信员咬住牙,又往前挪了一截,手指终于探进水坑,抓住了另一截电话线。
两端绝缘胶皮早被烧焦,裸露的铜丝沾满泥水。
他双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线头拧在一起。
前沿炮声再次响起。
少年低头看了看两截铜线,把它们交叠着塞进嘴里,然后狠狠的咬下。
铜丝刺破牙龈,血顺着嘴角往外流,借着湿润的血肉,两段线头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
滋啦!
团部掩体内,摇把电话机里的杂音忽然一轻。
“喂?前沿!”
“能不能听见?”
呼叫声沿着铜线,越过少年的身体,传向炮火中的阵地。
小通信员趴在泥水里再也没动,牙齿却仍死死的咬着那两截线。
狂哥偏过头不忍看去,又回过头与老班长他们一起敬礼。
团部的命令还在沿电话线向前传,他们转身向西。
种子山侧翼,一座连番号都标不清的无名高地仍在交火。
敌军一个营趴在山脚开阔地边缘,被山顶稀稀拉拉的枪声压了半个多小时。
几次有人试着起身,子弹便从不同方向打下来。
敌军摸不清山上还有多少人,迟迟不敢投入总攻。
四道灵体落到战壕上方。
几百米长的阵地里,只剩两名还能动的战士。
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轻伤员。
另一个腰间还系着破围裙,双手满是锅灰,是名炊事员。
十几支步枪摆在战壕各处,全是他们从牺牲战友手中收拢而来的。
炊事员抓起一支枪,探头朝山下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敌军前沿,吓得几个人立刻卧倒。
他看也不看,放下枪,弓着腰沿战壕跑出五六米,又抓起另一支装好子弹的步枪。
砰!
枪声从左侧响起。
轻伤员则抱着几枚手榴弹在右翼来回移动,隔一阵便扔出一颗。
两个人,十几支枪,硬是让山下的敌军以为高地上还守着一个排。
炊事员跑得满头是汗,后背早已湿透。
趁着装弹的空当,他从怀里掏出杂粮窝头,掰下一半扔给轻伤员。
“嚼两口,别泄劲!”
他喘了口气,又往另一支枪里压子弹。
“只要山上的枪还响,他们就摸不清咱有多少人!”
轻伤员接住窝头,混着嘴唇上的血咬下一口。
“老伙夫,你跑慢点。”
“少扯淡,你小子先别死!”
炊事员抓起步枪,再次猫腰冲向另一处射击位。
砰!
山脚下,刚准备起身的敌军又趴了回去。
狂哥看着两人在空荡荡的战壕里来回奔跑,半晌没有出声。
在这片战场上,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或者说不惜一切代价的阻击敌人,只为了大后方能够安然撤退的活着。
四人继续向南。
敌军前沿炮兵观察所里,一名上尉正举着双筒望远镜,死盯着对面的无名山头。
四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已经轰了整整一个上午,山脊上的草木早已烧光,裸露的山皮被炮弹反复掀开,连一处完整工事都找不到。
可是炮火刚停下,硝烟刚散出一道缝,几枚冒着白烟的手榴弹便从焦土中飞了出来。
轰!轰!
正准备冲锋的敌军再次卧倒。
上尉猛的放下望远镜,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倒。
他盯着那座山,呼吸越来越急。
旁边的通讯兵握着铅笔,战况记录写到一半就停住了。
上尉抓过步话机,声音走调的大吼。
“炮火再次覆盖!继续覆盖!”
“山脊都快被削平了,手榴弹为什么还会飞出来?”
他抬头看向炮兵阵地,眼里全是无法理解的惊惧。
“那群龙国士兵到底还剩多少人?他们是一群打不死的钢铁怪物!”
狂哥站在观察所顶端,低头看着这名几近崩溃的敌军军官,轻声嘲弄。
“钢铁怪物?”
“你们拿的是铁,咱们押的是命!”
直至入夜,连续肆虐数日的炮声终于稀疏下来,铁原战场迎来一段短暂的沉寂。
细雨从低压的黑云中落下,打在滚烫的焦土上,蒸起一缕缕带着焦腥味的白气。
狂哥四人的灵体沿原路返回562团防区。
877高地侧面,一处天然防空坑道已经塌了大半。
断裂的原木和碎石封住入口,只留下一道黑漆漆的窄缝。
雨水沿着洞口不断的往下滴。
老班长忽然停下,侧过头朝坑道深处听了几秒。
黑暗中,一阵极轻的哼唱顺着窄缝飘了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唱的人每哼两句,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可前一个人的声音刚弱下去,旁边立刻会有人接上,一声接着一声始终未断。
老班长望着漆黑的坑道口,听了许久。
“你们听……里头那几个重伤员,哼的是哪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