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炮洞顶上的粗松木在重炮轰击下咯吱作响,碎土顺着缝隙往下落,很快铺满众人的肩膀。
外面山体一阵接一阵的发颤。
南朝第九师两个营借着炮火掩护,分成左中右三路,直扑877高地凸出部。
硝烟压住天光,白昼昏得像傍晚。
曹副班长背靠土壁,抹掉糊住眼睛的泥灰,看向小杨和小陈。
“等炮火延伸,我带小杨和小陈顶到最前面的三角坑,放进三十米再开火!”
“莫慌着露头。”老班长蹲在两步外提醒,“等炮弹越过山梁,二道战壕马上架侧翼火力。”
“你们只管正面,背后交给我们!”
曹副班长刚点下头,又是一阵闷响,一发炮弹贴着战壕边沿炸开,洞顶原木猛的往下一沉。
焦臭的火药气灌进洞口。
近处的爆炸声开始稀疏,炮弹尖啸着越过山梁朝高地纵深砸去。
敌军炮火延伸了。
“动!”
曹副班长一声暴喝,贴着地面冲出塌了半边的洞口,小杨和小陈紧跟其后。
三人借弹坑和碎石堆连续变向,扑进主阵地最前方的三角坑。
同一时间,老班长拽着狂哥和鹰眼翻进二道战壕。
双方相隔十五米,一前一后的卡住整片山坡。
等敌军端着枪往上扑,最前面几人的军阶布标都已清晰可见时,三角坑率先喷出枪火。
曹副班长只打了一个短点射,两名敌尖兵就一前一后的栽下山坡。
小杨和小陈从两侧探枪射击。
枪栓连续拉动,弹壳叮叮当当的掉进坑底。
后方十五米处,老班长和狂哥同时扣下扳机。
两支波波沙打出的弹雨擦过三角坑两侧,正好封死敌军的展开方向。
前沿直打,后方斜切。
两道火力一合,刚冲过三十米线的敌军立刻被压制住。
不到五分钟,敌军的第一拨进攻就被五班打了回去。
山坡上留下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敌军缩回山坳,迫击炮很快又响了起来。
整个上午,敌军同样的集团冲锋连续来了三次,但曹副班长他们的三角坑始终钉在最前面。
二道战壕也始终压着它的两翼。
敌军三次冲过三十米线,又三次被打回山腰。
阵地前沿堆满尸体,二连的伤员也在不断增加。
后方狭窄的掩体里,软软的白布急救包已经彻底摊开。
她额头全是汗和泥灰,手背被药瓶、枪械和碎石磨开了几道口子。
此刻,她正跪在地上,给一名断腿伤员扎止血带。
药棉早已用光,消炎粉只剩瓶底薄薄一层,绷带和止血带也一条接一条的少下去。
软软收紧止血带,用牙咬住布头打结,随后拍了拍伤员的脸。
“看着我,别闭眼。”
“血已经压住了,躺好,别乱动!”
伤员嘴唇动了动,勉强应了一声。
软软确认他仍有意识,抓起剪刀,又扑向旁边胸口中弹片的战士。
正午,太阳惨白的挂在山梁上,山谷尽头忽然传来履带碾压碎石的动静。
两辆涂着白星的轻型装甲车开出烟幕,车顶重机枪率先开火,掩护两个加强连向877高地推进。
碎石被打得四处乱飞。
三角坑外的沙袋接连炸开,里面的泥土泼了小杨满头满脸。
小杨打空最后一发,拉开枪栓,伸手去摸弹药袋。
指尖只碰到一层空布。
“副班长,步枪弹打光了!”
小陈也缩回坑底。
他肩头的棉衣被弹片扯开一道长口,手中步枪的托弹板已经空了。
曹副班长抹掉脸上的黑灰,顺着硝烟看向三十米外。
几具敌军尸体倒在弹坑边,旁边散着武装带、轻机枪弹匣和几枚米式手榴弹。
更远一点,还横着一具绿色长筒,旁边挂着两枚火箭弹。
“趴好!”
曹副班长压低身体,翻出三角坑后爬过第一处弹坑,抓住一具尸体的武装带就往回拖。
后方战壕里,狂哥看得头皮一炸,波波沙立刻转向敌装甲车机枪塔,连续打出几个长点射。
“老曹,你疯了?”
“给我回来!”
曹副班长却依旧冒险行动。
他先把武装带和弹匣甩回三角坑,又拖回一挺轻机枪。
然后又他蹬住碎石,伸手抓住那具绿色长筒,连同两枚火箭弹一并拽了回来。
一串重机枪子弹擦过他的后背打在岩壁上,滚烫的石屑溅了他一脖子。
小杨一眼认出了那件武器。
“巴祖卡!”
曹副班长顾不上搭话,放平发射筒,迅速检查击发线路。
他把一枚火箭弹送进筒尾,锁住卡扣,接好电路,又伸手往后扫了一把。
“小陈,趴低!”
小陈立刻伏进坑底,让开发射筒后方的尾焰区。
领头的敌装甲车已经压过三十米线。
车顶重机枪朝三角坑连续扫射,掩体边缘的石块被削掉一层。
后面的敌兵则贴着车体两侧展开,准备一口气冲进战壕。
曹副班长把巴祖卡扛上肩,半跪在碎石堆后。
机枪弹从头顶拉过。
他没躲,准星稳稳套住装甲车履带上方侧舱,果断的压下击发杆。
轰!
尾焰从筒后喷出,火箭弹穿过硝烟正中装甲车侧面,火光一下裹住了其半边车身。
履带上方的钢板被撕开,装甲车猛的一顿,半边车体撞上碎石。
车顶机枪手被冲击掀了出去,黑烟紧跟着窜上半空。
后面那辆装甲车被燃烧的车体堵住,只能急停倒车。
贴着车身推进的敌军顿时失去掩护,原本紧密的队形当场散开。
曹副班长扔下空筒,抓起缴获的四枚手榴弹,拉环弹开的轻响接连响起。
他压住引信,抡起胳膊,将手榴弹一枚接一枚的砸进敌群。
轰!轰!轰!
爆炸沿着装甲车后方连成一片。
前排卧倒,后排堵住,敌军第四次冲锋依旧生生的卡在三十米线上。
三角坑里,小杨抓过缴获的轻机枪弹匣,把散落的子弹一颗颗往里压。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刚才连续开枪后,他的手指被火药和泥灰磨得发木。
拇指一滑,弹匣托弹板忽然弹起,铁皮边缘当场豁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黄铜弹壳上。
小杨吸了口凉气。
山坡下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心里一急,手腕跟着抖了起来,连续两颗子弹都没能压进去,反倒滚进坑底。
“小杨,慢点压,别慌。”
曹副班长半跪在三角坑边,一边说话一边瞄准敌军,将第一名准备架迫击炮的敌兵放倒。
曹副班长拉栓退壳,重新推弹上膛。
砰!
第二名弹药手也栽进弹坑。
他继续盯着山坡,安稳的声音让小杨也跟着慢了下来。
“咱手里的子弹不多了。”
“每一颗,都得叫它听见响。”
小杨愣愣的点了点头,喘了两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用衣角缠住流血的拇指,重新捡起子弹,一颗一颗的压进弹匣。
喀哒,喀哒,动作慢了,手却稳了。
战斗一直打到傍晚。
敌军留下两百多具尸体和一辆燃烧的装甲车,终于从877高地前沿退回山脚。
枪声一点点的稀了下去。
残阳落到山后,冷月爬上被炮火削秃的山脊,高地突然安静下来。
防炮洞口,老班长把全班剩下的弹药聚到一起。
三个波波沙弹鼓两个已经打空。
最后一个拿起来晃了晃,只传出小半匣子弹碰撞的声音。
莫辛纳甘步枪弹全倒在一块,也凑不满三十发。
手榴弹更少。
五班的建制弹药加起来,已经撑不起一次完整冲锋。
狂哥低头看着空弹药箱,又踢了踢脚边堆成一片的弹壳,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全是火药焦味。
再转过头时,曹副班长已经走到战壕边缘。
曹副班长正蹲在碎石堆旁撬出一块块带尖的青石,再按大小码到胸墙内侧,很快堆到了半人高。
狂哥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靠住塌了一半的壕壁。
“副班长,明天那群狗日的再上来一个营,咱们拿这个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