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哪座山,只要插上咱二连的旗,那就是铁打的钉子!”老班长根本不接二连长这茬。
二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好!全连都有,开拔!”
哨声撕开雨夜。
188师在师长的率领下,连夜扑向前线。
暴雨迎面抽来,山路已经被草鞋和车轮碾烂,队伍走到半山腰一处窄口,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山道另一头,也有一队人迎面走来,闪电照亮了他们疲倦的脸,是从前沿撤下来的189师残部。
他们身上全是血泥,军装被弹片和铁丝撕成一条一条。
一个连的番号哪怕还在,走在山路上的人也只剩十几个。
担架也远远不够,伤员只能互相架着往后挪,每走一步就在泥里拖出一道深印。
小杨的脚步慢了半拍,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战士从旁边走过。
那人军帽早已丢了,额角裹着半截脏绷带,右边袖管空荡荡的垂着,随着山风来回摆动。
小杨瘪了瘪嘴,下意识的站直,在雨里敬了个礼。
那断臂战士微愣,抬起仅剩的左手,动作很慢的回礼。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189师的残兵继续往后走,二连则迎着炮声向前,两支队伍在最窄的山道上擦肩而过。
五班众人的脚步不禁重了几分,每一步都狠狠的踩进泥里。
六月四日拂晓前,暴雨终于变小。
部队赶在天亮前进入北台山至877高地一线。
团部的部署很快下达。
562团采用前轻后重、大纵深三梯队防御,一营顶在全团最前面,二连顶在一营最前面。
五班则被钉在二连最突出的阵地尖端,即877高地的凸出部。
这里是整条防线最先挨炮,也最先接敌的地方。
“抓紧时间!”
老班长从泥水里捞起一把工兵镐,大声下令。
“天一亮,敌机就该来了!”
晨雾正在散去,光秃秃的山脊一点点露了出来。
战士们跳进浅壕,抡起铁锹便挖。
但湿泥下面全是坚硬的岩层,小杨砸了一锹虎口当场麻了。
小陈连抡三镐只崩下几块碎屑,反震力险些把镐头从他手里弹出去。
老班长两步跨过去,一把接过重十字镐。
“看着。”
他吐出一口白气,双手握紧镐柄,先低头扫了一遍石头上的裂纹,十字镐才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嘭!
镐尖正中石缝,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从中裂开,碎石和冰碴同时崩了出去。
老班拧腰抡臂,第二镐第三镐接连的落下,每一下都砸在岩层最吃不住力的位置。
冻硬的土层被一块块撬开,青石也跟着碎成了渣。
小杨和小陈站在旁边,嘴都忘了合上。
他们见过老兵挖工事,也见过力气大的,可谁能把十字镐抡成这样?
老班长砸开最后一块拦路石,呼吸依旧平稳,忽的回头一瞪。
“看啥子看?手里的家伙留着下崽吗?”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低头干活。
老班长把镐头往肩上一扛,又补了一句。
“别嫌石头硬!到了这片山头,咱们的命就藏在土里。”
“工事多挖一寸,炮弹落下来时咱们就多一分活路!”
狂哥正在旁边铲碎石,倒也不意外老班长的左右手高伤害,但看了看自己胳膊还是忍不住咂嘴。
“班长说得对,不过班长你这手劲也太横了,跟你一比我简直是个儿子!”
曹副班长抱着两根松木跳进壕沟,脚下差点一滑。
他站稳后,没好气的瞪了狂哥一眼。
“狂子你这啥比喻?自谦就自谦,谁会当着全班的面说自己像儿子?”
狂哥直起腰嘿嘿的一笑,半个字都不解释。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大实话?
爹都叫过了,真要说他还得去掉“简直”呢!
曹副班长懒得再搭理狂哥,放下松木,转身向阵地另一头招手。
“鹰眼,带上枪,跟我去前面走一遍。”
鹰眼背好莫辛纳甘,立即跟着曹副班长滑下主战壕,沿着南侧斜坡一点点向前摸。
曹副班长拿一根细树枝,把前沿几十米内的卧牛石,浅沟,和高低差逐个标了出来。
每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一次主战壕的射界。
走到半坡时,曹副班长忽然抬手指向三十米外。
“那块青黑色的凹石,看出什么了吗?”
鹰眼眯起眼看去,很快恍然道。
“向下斜十五度。”
“敌人贴进凹面后,主战壕机枪打不到,是个死角。”
“对,记住它。”曹副班长点了下头,“真有人钻进去,步枪先封出口,手榴弹从侧面灌。”
两人继续往回走。
来到壕沟侧后方,曹副班长蹲在一处背风岩壁下,用短工兵铲在岩石与土层交界的位置掏了起来。
没过多久,岩壁下就多出三个不起眼的三角形小槽。
每个槽只有巴掌大,外面再盖一层浮土,几步外便看不出痕迹。
曹副班长朝后面招手。
“小杨,小陈,过来。”
两名年轻战士赶紧抱着弹药爬过来,曹副班长拍了拍那几个小槽。
“你们各拿两份桥夹,再匀两颗手榴弹分开藏进去。”
小杨看了看小槽,又回头看向防炮洞。
“副班长,弹药箱都在洞里,咋还藏这儿?”
曹副班长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重炮一上来,主战壕可能被掀平,防炮洞也可能塌。”
“到时候你趴在哪儿,哪儿就是阵地。”
他指了指岩缝。
“这几个小坑,能给你们多留一次开枪,再扔一颗手榴弹的机会。”
“记住位置,别等炮火停了,自己先找不着!”
小杨脸上的疑惑散了,小陈已经蹲下身,从怀里取出桥夹,小心的塞进最里面。
两人装好弹药又抓来浮土,将洞口恢复原样。
曹副班长盯着看了几秒,拿树枝扫掉旁边多余的痕迹,这才起身。
“行,接着挖。”
六月五日清晨,压了几日的云层彻底散开。
阳光落在北台山起伏的山脊上,焦黑的树桩、裸露的岩石和远处公路,全都显出了清晰轮廓。
视野一开,敌人的动静也藏不住了。
鹰眼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孔内,将莫辛纳甘架上麻袋,沿瞄准基线缓缓的扫过南面山地。
扫到香炉峰和加齿项713高地时,鹰眼动作停住,只见一道道黑烟从山后升起。
短短片刻,几十道粗壮黑烟压上山脊。
远处的炮声隔着群山传来,脚下岩层也开始轻轻的发颤。
再往下看,山谷里已经铺开大片灰绿色人影。
头戴钢盔,身穿全套美械军服的敌军步兵沿公路和谷地向前推进。
队伍一层接一层的,前锋已经越过加齿项,后续部队仍在从山口往外涌。
狂哥走到观察位旁问。
“多少?”
鹰眼继续看了几秒。
“前沿警戒阵地已经交火,南朝第九师上来了整整两个团,后面还有炮兵和车辆。”
说完,鹰眼转头看向正在给防炮掩体加最后一根原木的老班长与曹副班长。
“猜猜看,他们第一口想先咬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