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便宜?
老班长与曹副班长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都没接话。
跟列强联军交手能有多少便宜可捡?
别的不说,只要他们不是打伏击战,列强联军必然是先炮轰他们一番,才会派步兵战斗。
六十三军作为新的入朝部队,虽然轻武器大部分换新,但重武器以及空军他们依旧没有优势。
真的打起来,能打成啥样他们也不知道。
而且,前线这时送下来这么多伤员,有战斗胜利的消息也必然有战损的消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名从南面退下来的传令兵就靠在岩壁边,低声跟接应干部交谈。
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顺着风钻进五班众人的耳朵。
西线五十军和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硬顶了二十多天,阵地一天换几次手,担架根本抬不过来。
随后,一名拄着断木棍的轻伤员咳了几声,朝迎面走来的生力军摇摇头。
东线横城确实打赢了,一口气吃掉了敌军几千人。
可旁边一个叫砥平里的镇子,几个主力师围攻了三天两夜,硬是没能啃下来。
敌人的飞机从早炸到黑,坦克围成铁桶,重机枪架在交叉火力点上,前线真的是拿命冲都毫无办法。
曹副班长收回目光,看向还在发愣的小杨,这才开口。
“捡便宜?”
“小杨,把耳朵竖起来,后面那几句也听全了。”
“真有现成的便宜,上面犯得着把咱们十九兵团顶着大风雪,从鸭绿江一路催到这儿?”
小杨一下僵住,无言,意识到了自己天真了。
他以前只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打胜仗,分田地,总觉得前线的主力部队一出手,敌人就该撒腿往回跑。
如今看着那一副副担架,听着那些胜利也很难的战损,这一回的敌人跟关内遇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队伍穿过峡谷,赶在天黑前钻进了一处背风的大弹坑。
弹坑周围原本长满松树,如今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树桩,歪斜的插在冻土里。
五班战士围成一圈,靠着冰冷的土壁坐下,默默的吃炒面。
这时,隔壁排的一名老排长走过来借火。
他蹲在弹坑边,凑着火星点燃旱烟吸了一口就将其灭掉,才压低声音对七班众人说道。
“前头下来的老乡说,三十八军和三十九军在最前面顶得太苦了。”
“伤亡太大,好些连队的建制都快打残了。”
两个番号一出口,老班长他们又沉默了。
三所里,龙源里,临津江,注岩里,一个个地名从他们脑子里翻了出来。
哪怕是打过大胜仗的老部队,在抗美援朝的烈度消耗下,许多连队的老兵都是越打越少,甚至有的连队连连长都不认得自己的兵。
因为他的兵,已经彻底换了一遍,虽然番号仍在。
小杨和小陈看着老班长几人突然沉默的样子,又听着外面一会儿大胜一会儿受挫的消息,越听越糊涂。
小陈把机枪弹链一圈圈的盘好,轻声问道。
“班长,咱们在横城打赢了,咋就拿不下一个砥平里?”
如果注岩里老班长他们没有阵亡,其实接下来就该他们打砥平里,没想到砥平里这么难打。
老班长回过神,用力咽下嘴里一口发干的炒面,叹气的扫过全班,然后解释。
“瓜娃子,打仗没得唱大戏那么简单。”
“五十军和三十八军在西边顶住敌军主力,东边横城才有机会一口咬住敌人的软肋。”
“但砥平里的乌龟壳太硬了,咱们的炮又没得人家多,只能端着轻武器往里冲……”
“前面的部队打得血都快流干了,粮食也吃空了,再往前顶,整支部队都得折进去。”
小杨他们听得沉默,背上的弹药箱又沉了几分。
老班长撑着膝盖站起身,声音陡然加重的看向小杨和小陈。
“所以,咱们上来了。”
“前头的老大哥部队扛不动了,咱们就把他们肩上的担子接过来!”
……
三月十八日。
经过大半个月的连续强行军,六十三军主力终于抵达市边里、兔山地区。
五班随二连接替友军防务,进入礼成江至朔宁一线的指定阵地。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前沿没爆发大规模战斗,可阵地上的较量从来没停过。
老班长和曹副班长也在这段时间里,迅速磨出了默契。
老班长带着狂哥统筹全班火力配置,在反斜面开挖防炮洞,又把防空哨的轮换时间细分到每一个人。
曹副班长则带着鹰眼、小杨和小陈,顶着敌机侦察的风险,一遍遍的摸到阵地最前沿观察射击死角和标记撤退路线。
有一回,小杨刚要从石头后面探头,曹副班长就一把按住他的后颈,一架敌军侦察机就这样贴着山梁掠了过去。
小杨趴在泥里半晌没敢动。
曹副班长等飞机飞远,才松开手。
“记住这个声音。”
“听见第二遍的时候,脑袋已经该缩回来了。”
四月七日。
随着六十军抵达前线,防务再次调整。
六十三军的防区移至礼成江至临津江一线,五班也奉命换防到一座光秃秃的新高地。
山顶的春风依旧刺骨,结雪终于开始缓慢消融,露出下面黑黄相间的冻泥。
狂哥把棉衣甩到一旁,光着膀子抡起工兵锹,在岩层缝隙里凿猫耳洞。
当!
铁锹砸下去,火星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破山是铁打的吧?”
狂哥甩了甩手,又是一锹砸了下去。
小杨在旁边往外搬碎石,忙活了半天忽然直起发酸的腰,探头望向山梁南面。
远处的临津江静悄悄流过。
灰白色的江水映着低沉的天空,对岸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正在堑壕边检查弹药箱的老班长。
“班长,咱们从鸭绿江跑了一个多月,到了这儿天天挖坑,蹲山头,往后就一直守在这几个秃山包上?”
狂哥停下铁锹,拄着锹柄看向老班长。
老班长直起身,迎着南面吹来的风眯起眼睛。
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后方,似乎有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隔着很远传来。
踏!踏!踏!
堑壕拐角处,团部通信员背着轻便步枪,冲到老班长和赶来的二连长面前,啪的敬了个礼。
“团部特急命令!各连立刻组织人手前往后方补给点,增领双份弹药基数!每人带足七天干粮!”
二连长接过盖有红印的命令条,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变的看向各排班干部。
整座高地瞬间安静。
“双份弹药?七天干粮?”小杨愣愣的看着通信员。
这份配给是让他们离开阵地,背着所有东西连续作战。
老班长大步走到小杨面前,拍了一掌解释道。
“守?瓜娃子,咱们只是来换班的,前面的人替咱们守了快三个月!”
“他们在冰坑里熬,在炮火里熬,把时间撑到了极限,也把敌人的那股气焰耗下去了!”
全班战士迅速围了过来,听着老班长下达指令。
“听见团部的双份弹药令没?”
“现在,该轮到咱们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