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清晨,注岩里硝烟弥漫,公路两侧横着十多辆被炸毁的敌军坦克和卡车。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战斗,狂哥他们成功拔掉了注岩里这个钉子,歼灭守敌三百余人。
常胜连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就接到了转入坪村和石隅一线防御的命令,阻止骊州方向的援敌北上。
这时,雷连长拿着文件从连指挥所赶来,示意正在加固阵地的众人稍停。
“上面刚统一下发了立功条例草案。”
“从今往后,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该怎么评,全军都按一个标准来。”
狂哥一愣,统一标准了?他撑着工兵锹站起身。
“连长,那咱们临津江十一分钟撕开口子,算啥?”
雷连长看向他,又扫过老班长他们,把文件往前一递。
“临津江突破,四连记集体大功,拿了英雄连战旗。”
“七班顶在前面炸暗堡、搭木梯,经团评功委员会核准,李班、李狂、李鹰、李软,还有赵二虎,每人三等功一次。”
几个七班新兵齐齐的吸了口凉气,一个叫小战士忍不住凑近半步。
“三等功?立了三等功,喜报也能敲锣打鼓的送到咱村口,让村长都去俺家道喜吗?”
赵二虎已经乐开了花。
“那当然!咱老赵家祖坟这回算冒青烟了!”
不过狂哥他们听完统一立功标准,却是私下吐槽其难度,和四野的小功大功天壤之别。
简单来说,就是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想要活着领功,只有三等功是相较容易的,二等功以上非死即残。
更别说英雄模范那些的评估标准。
雷连长收起文件,收起笑意的指向南面盘山公路。
“荣誉先放一边,命还挂在阵地上。”
“紧急通报,骊州方向,米骑兵第一师第五团已经出动,想从咱们这里撕开口子钻进砥平里。”
“我们346团的任务,就是卡住坪村和石隅,谁也不准后退半步。”
“是!”
……
几十里外,三号战地后方转运所,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声。
囡囡头上裹着沾满白灰的毛巾,双手浸在冷水里,帮军医清洗止血钳。
连续两天两夜的转运,她眼底布满血丝,手上的动作仍旧利落。
换岗哨声响起后,她擦干双手,从贴身挎包里摸出笔记本。
这几天,她借着核对伤员名单、登记烈士遗物、替各部队写家书的机会,把能问到的人都问了一遍。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第40军120师360团3连3班,后面是四个名字,钱班,钱狂,钱鹰,钱软。
再往下是第38军113师337团3连7班,孙班,孙狂,孙鹰,孙软。
最后一行,写着第39军116师346团4连7班,李班,李狂,李鹰,李软。
囡囡把三行名字并排放在一起,钱孙李,班狂鹰软,每一组都由四个人组成,每一组都在见到她时露出迟疑和克制,每一组都在用近乎本能的方式照顾她……
还有,前两组已经阵亡?这规律也实在太明显了!
但,还缺少了什么。
囡囡拿出铅笔,在空白处慢慢的写下四个字。
“赵,钱,孙,李。”
这是百家姓最开始的四个姓。
钱孙李已经出现了,那排在最前面的赵又在哪里?
如果爹他们之前一直以赵姓活着,那只能是经历过长征抗战解放战争的老战士,然后阵亡后出现在了抗美援朝。
囡囡心中有了想法,合上笔记本,快步穿过泥泞院落,走进政治处收发室。
屋里烧着小火炉。
一名从四野转来的老干事坐在炉边烤土豆,见囡囡进来,笑着掰下半块递过去。
“囡囡,忙半天了,垫一口。”
囡囡接过土豆吃了一口,随即语气随意的问道。
“老主任,我想整理一份英模宣讲材料,咱们部队早些年有没有比较出名的老战士?”
“比如,姓赵的……”
这话问得老干事觉得有些奇怪,咋还特意问有没有姓赵的。
但巧了,还真有!
老干事笑了笑。
“比较出名的我不好说,但四六年外宾检阅,先锋团尖刀排出了三个标兵,特别出名。”
“那正步走起来,脚落地像用尺子量过,后来全军的正步动作都参考过他们。”
“那三个兵可不简单啊,长征走过两万五千里,抗战八年也打下来了,一个叫赵狂,一个叫赵鹰,还有个救护模范,叫赵软。”
囡囡听到狂鹰软的名字,呼吸不由得微乱。
长征两万五千里,可不就得从她家瑞金出发吗?
大哥二哥三姐他们真的,以某种神仙手段活着?
但,她爹呢?
囡囡平了平呼吸,好奇的问道。
“赵狂赵鹰赵软,都姓赵?他们班长不会也姓赵吧……”
老干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个赵狂就是班长,他们的排长倒是姓赵。”
囡囡忽然反应过来,都四六年了她问什么班长。
赤色军团经历过各种整编缩编改编,这个时候她爹当上排长才正常……
所以,所以,囡囡没有再问,道了谢就转身走出收发室。
没想到赵姓这么容易打听,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囡囡思绪翻涌的回到文工队休息坑道,里面空无一人。
她靠着泥壁慢慢坐下,把笔记本放到膝盖上,最后一块拼图已经补全。
赵钱孙李,班狂鹰软,爹大哥二哥三姐他们……真的还在。
他们换了一身军装,换了一个姓,换了一个番号,继续走在同一条路上。
囡囡忽然想起了李鹰向她的喊话。
“囡囡同志!往前走!不要怕!我们在‘明天’等你!”
明天,明天,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里顿顿有肉吃。
那里有很多很多糖。
那里冬天不冷,房子又高又大,孩子晚上睡觉也不用怕黑。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二哥为了哄小孩编出来的话。
她也曾以为,二哥说的“明天”,指的是另一个世界。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们一直在去往“明天”的路上,从没骗她。
赵,钱,孙,只是他们走过的三个路标。
每一次倒下,他们都会换上新的军装继续往前走。
只要战争还没有结束,只要土地上还留着炮火和饥寒,他们就得替身后的人,替她,趟出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囡囡低头看着笔记本,泪水落在“赵”字上。
二哥他,二哥他,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