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双手插在腰间,杵在旁边看着老汉哭,一句话没说。
等老汉的哭声慢慢低下去,狂哥才转过身,冲着外头吼了一嗓子。
“都别挤,按村排队!”
“耗子,鹰眼,拿账本,给老子核准了!”
“数对不上,今天一粒粮都不许出这个门!”
“是!”耗子拿出账本,鹰眼已经开念。
“张家洼,三户借粮,合计粗粮一石二斗。”
“李家沟,五户借粮,其中一户还有半袋谷种。”
“槐树庄,两户,家里娃小,前头多借了三升……”
鹰眼快速核对,指尖从一个个麻袋标记上划过去。
“张家洼的,这边三袋,对上。”
“李家沟少半袋,去隔壁那堆翻。”
“槐树庄的袋口有泥手印,别弄混。”
老汉平息完情绪后,抱着粮袋,挪到狂哥跟前。
“同志,我那半把炒黄豆,你……你还记得不?”
狂哥一愣,眉头挑了起来。
老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笑里却又有了些活气。
“秋后,我还得再借你一把!”
狂哥定定看着他,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老汉说的是这片地,这群人,能够接着往下活了。
“行了行了。”狂哥胡乱摆手,故意板起脸。
“借就借,少搁这儿煽情,赶紧扛粮回家。”
“天一亮,这帮狗日的就说不准回过味了。”
老汉用力点头。
可他刚走两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据点一面被火把熏黑的砖土墙,忽然问。
“同志,我能在那墙上……刻几个字不?”
“刻啥?”
“刻你们队伍的名号。”老汉说得很认真。
“得让十里八乡的后生都知道,是谁把咱们的活命粮夺回来的!”
旁边几个正扛粮的乡亲一听,也红着眼跟着开口。
“对,刻上!”
“让那些二鬼子以后再敢来抢,瞅一眼墙,腿肚子先软!”
“刻先锋团!”
“就刻先锋团!”
狂哥眉头一拧,跨前一步刚要拦,老班长从后头踱了过来。
“要刻,就刻‘赤色军团’四个字就行咯。”
“咱们也只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支为了乡亲们打天下的队伍里头的一支嘛。”
老班长发话,众人安静。
“功劳是大家的,名号也是大家的。”
“把这四个字刻上去,不是让乡亲们记咱们几个的好。”
“是让以后路过的人晓得,这面墙,这片地,曾经有人拿命守过。”
老汉愣了半晌,重重点头。
他没文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可他听得出来,老班长这话里没半点虚的,全是骨头和血。
老汉转身走到土墙边,从地上摸起一块带棱角的尖石头,一笔一画往墙上刻。
“赤色军团”四个字,粗糙,歪斜,很快画成。
狂哥看着那四个带着土腥味的字,忽然笑道。
“老班长,你这思想工作水平,越来越拔高了啊。”
“滚球,少跟老子贫!”老班长横了狂哥一眼。
“赶紧清点物资,天亮前必须撤干净!”
黎明时分,据点里的物资全部清点完毕,账目分毫不差。
老乡们扛着失而复得的口粮,一个接一个走进浓稠晨雾里。
狂哥站在据点废墟的高处,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土墙,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烧黑的木炭,大步走到据点大门残破的木板前。
刷刷几下,一颗五角星被他画在门板上,狂哥才吼。
“撤!”
尖刀班迅速收拢队形,跟着队伍一头扎进晨雾弥漫的山路。
队伍在九曲十八弯的山坳里急行不到半个时辰,打头的耗子耳朵一动,示意停下。
唰,全排一下散开,无声压进路两旁的灌木丛。
狂哥贴着地皮爬到耗子身边。
“啥情况?”
耗子朝前头拐角努了努嘴。
“班长,你听。”
山坳拐角处,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皮鞭抽在人身上的闷响。
啪!
“快点,都给老子走快点!”
“再磨蹭,老子一枪崩了你!”
狂哥和鹰眼对视一眼,又是伪军。
还是一群压着劳工的伪军,吊在后面只有十几号人。
那些劳工,则被铁丝串联着,看着就疼。
“鹰眼,把领头的点了。”老班长指挥,“炮崽,左边背机枪那个,交给你。”
“都给老子记住,枪眼放亮,绝不许伤着老乡们一根汗毛!”
“是!”众人低回。
待众人准备好后,随后“砰砰”两声,颗秒。
领头的和背机枪的同时倒下。
“敌袭!”
剩下的伪军乱成一团。
要么被火力压制的抬不起头,要么慌不择路的往后跑。
然后跑路的伪军一扭头,就看见尖刀班堵在他们的退路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在等着他们。
战斗很快结束。
十几个伪军死了四个,剩下的扔下枪趴在泥水里抖成一片。
而那群被铁丝连着的劳工,却呆呆站在原地。
也不知是没晃过神,还是怕随便乱动就会挨上一鞭子。
“乡亲们,没事了,没事了。”软软冲过去安抚。
“我们是赤色军团的,你们得救了!”
那些劳工看着帮自己剪短铁丝的尖刀排,又看了看明显是卫生员的软软,终于有人动了一下。
“赤……赤色军团?”一个中年人喃喃。
“是你们……真的是你们……”
“是我们,是我们。”软软连声点头。
“乡亲们,你们安全了,没人再拿鞭子抽你们了。”
中年人的泪一下滚出来。
好像释放了信号,身后那些瘦得脱了形的劳工,一个接一个哭出了声。
老班长看着这一群伤痕累累的汉子,眼角抽了一下。
“能自己走的,跟我们回驻地。”
“腿断了走不动的,我们尖刀排用担架抬。”
“今天这儿的老乡,一个都不许少!”
狂哥一句话没说,直接蹲下去扯开伪军的背包。
干粮,馒头,水壶。他全掏出来,然后塞进劳工手里。
“先吃点垫垫胃,别猛吞,慢点!”
“等回了驻地,灶上有热粥!”
劳工们捧着那些干粮,手抖得抓不稳。
有人饿急了,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硬面饼上。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要么累死在工地上,要么倒在狗日的枪下。
没想到这乱世里,竟然真还有活路。
软软争分夺秒给溃烂的伤口上药,包扎。
老班长在一旁核对人数,询问住址。
天光大亮后,大部分轻伤的劳工拿着干粮和一些路费,互相搀扶着踏上回乡的小路。
有人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对着尖刀排深深弯腰。
狂哥看见了,立刻骂。
“弯什么腰,赶紧回家,路上别掉队!”
人群渐渐散了,唯独一个人没动。
那是一个中年汉子。
左臂从肩膀往下齐根断裂,伤口包了布,却还在往外渗黑血。
他挪到狂哥身前,伸出仅剩的右手,一把拽住狂哥衣角,死活不松。
狂哥眉头微皱,看了一眼他那骇人的断臂,又看了一眼已经分出去的路费。
“老哥,还有啥事?”
汉子不说话,只盯着狂哥。
软软看出不对,赶紧上前,声音放轻。
“大哥,你伤得太重了,得先去后方安全区养伤。”
“这种创口要是不消毒很容易感染,会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