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一页一页被填满,穷苦人的名字密密麻麻挨在一起。
有的人会写字,就歪歪扭扭签个名。
不会写的,就用手指沾点泥水,在名字旁边狠狠按个印子。
那本泛黄的账本,最后被鹰眼用一块防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实。
耗子在旁边看得眼馋。
“副班长,这玩意儿是宝贝,得藏好。”
“以后要是遇上敌军扫荡,真打起来了,我背着它跑!”
鹰眼扫了耗子一眼,开了个玩笑。
“你那小身板,背得动?”
“别的不敢吹。”耗子背负着同期算账的荣光。
“这账本和我这条命,我耗子肯定能带出去一个!”
狂哥在旁边冷笑,不满意耗子的回答。
“你最好两个都给老子完整带回来。”
“少一个,老子扒了你的皮!”
之后日熬,直到三月下旬,老天爷终于松了口。
夜里那层要命的白霜散了,冻得梆硬的田垄被太阳一晒终于化开。
村里人天不亮就下了地。
赤色军团也没闲着,军事训练一分不少,剩下的时间全拿来插空帮工。
尖刀班白天扛着枪在防区巡边,换了防就立刻扛起锄头下田。
炮崽这小子闲不住,从七班偷偷溜过来帮忙。
结果没刨半陇地,握枪的手心就磨出两个血亮的水泡。
软软看见了,把他的手拽过去,上药,包纱布,一如既往。
炮崽小声狡辩,“姐,没事,我还能接着干。”
“能干也别把你这双手废了。”软软边包扎边道。
“你是神射手,这双手是要端枪的。”
炮崽老实闭嘴,狂哥扛着锄头在旁边笑骂。
“听见没炮崽?咱软大班长发话了,你是枪,不是锄头。”
炮崽不服气地顶了一句,“那哥你呢?”
狂哥还没开口,耗子就在一旁欠欠地抢答。
“咱班长那就是个牲口。”
“枪能端,地能刨,啥都能干!”
狂哥眼角一抽,这耗子熟络起来,越加敢皮了。
不会是跟鹰眼学的吧?
他抡起锄头柄就朝耗子追了过去。
耗子惊呼一声,脚底抹油,嗖地钻到前面田埂后头,路线选得很是刁钻。
不仅躲开了狂哥,顺带完美避开了砸来的泥巴块。
鹰眼眯着眼,看着耗子跑过的那串脚印,突然说了一句。
“这小子找掩体的本事,又见长了。”
狂哥停下脚步哼了一声,眼底却带了点欣慰。
“天天在死人堆里怕死,能怕得不专业吗?”
耗子从高高的田埂后探出半个脑袋,立刻抗议。
“班长,话不能这么说啊,我这可不是逃跑。”
“我这是在给咱全班弟兄提前摸安全路线!”
狂哥笑了一下,没再骂他。
尖刀班的活路,确实就是这么在乱世里一点点走出来的。
到了日落傍晚。
那位最先来借粮的老汉,专门溜达到田边看。
他站在地头,看着这群穿着破烂灰军装的汉子,弯着腰,把生命的种子埋进土里。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能活了,这回是真的能活了。”
“只要你们在,这地荒不了,人也就饿不死了……”
等天快黑透的时候,老汉趁着夜色,把一小把在铁锅里炒得喷香的黄豆,硬塞进狂哥手里。
狂哥下意识就要推回去。
老汉立刻板起脸,气势拿得比狂哥当时还足。
“这可是借给你的!”
狂哥一愣,老汉学着狂哥前几天的粗嗓门。
“吃了这顿,秋后你得还我一把新的!”
田埂上,一众战士笑得东倒西歪。
狂哥看着手里的豆子也乐了。
“行,大爷,这是我们借的,秋后还你!”
他是真没想到,“借”字一诀被老汉活学活用。
这台阶无论是乡亲们还是赤色军团,都容易下,少了推辞。
但领头老汉这么一弄,其他乡亲也开始跳流程学聪明了。
送一壶热水,非说是借个碗喝。
送一把刚拔的野菜,非说是借点盐味儿。
送一捆干柴,更理直气壮的说是来借给赤色军团一些火气。
于是这么一折腾,全部被迫成了欠条。
弄到最后,鹰眼的账本后面,硬生生多出一页乱七八糟的人情账。
这页账,鹰眼丢给了号称会写字的耗子去记。
只是耗子的字歪七扭八,鹰眼瞥了一眼额角就跳。
“你这叫会写字?”
怎么和那些鬼画桃符的大夫一样,写的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鹰眼严重怀疑,耗子纯属就是涂鸦做的记号。
耗子反正理直气壮,“这副班长你就不懂了吧?能看懂就行!”
问题是,只有耗子能看懂啊。
狂哥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是无语。
“耗子,你真会写字吗?”
这完全看不出来一点规律啊。
耗子沉默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的找补。
“那说明我加密做得到位啊!”
“这叫最高机密的加密账本,专门防敌特搞破坏!”
直播间里的观众直接笑岔气。
“神特么加密账本,耗子你是懂密码学的。”
“破案了,耗子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级特工。”
“虽然但是,耗子要是牺牲了,这页账就没人看得懂了……”
“滚滚滚,瞎说什么晦气话!”
三月末,高强度拉练和春耕终于告一段落,尖刀班得了半日空闲。
一群人正在村外一座废弃破庙里歇脚。
狂哥刚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身边就传来一阵磨磨蹭蹭的动静。
他睁开一只眼,耗子蹲在了他旁边。
耗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粗黄纸,和一小截烧黑的细炭条。
“干啥?”狂哥疑惑。
这小子不是会“写字”吗,这是几个意思?
“班长。”耗子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黄纸往前递了递。
“咱全班就您和鹰眼哥是真识字的体面人。”
“您受累,帮我写封家书呗?”
狂哥一愣,连耗子突然承认他不会写字的问题都略过去了,这小子……突然想写家书?
狂哥第一时间想起了老班长,长征至今还没见老班长往家里递过半张纸。
毕竟江西太远了。
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一层又一层封锁线。
断掉的路,塌掉的桥,敌军的岗哨,哪一样都能把一封薄薄的信吞掉。
写了,多半也送不到。
只会平添牵挂。
狂哥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定定看着耗子,先不计较耗子其实不会写字的问题。
“地址,寄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