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补课，邢昭坐在书桌前面，卷子摊开着，笔拿在手里，目光总往旁边飘。
宁馨坐在他侧面的那张桌子旁，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手边那摞打印好的资料，在边角用红笔写两笔又接着敲。
邢昭已经盯着她侧脸看了许久了，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卷面上，但解题步骤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脑子里晃的全是昨天会客室那扇玻璃后面的画面：
她坐在灰色皮质沙发上，跟周明远头挨着头看同一页方案，跟他妈有来有回地聊项目预算。
“我脸上有解题思路？”
宁馨的声音从键盘后面传过来，目光还钉在屏幕上，嘴角弯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邢昭的耳朵“腾”地热了。
他低下头把笔攥紧，喉结滚了一下：
“……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当然是题目啦。”
宁馨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但没戳穿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打字，键盘声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邢昭把目光钉在卷面上，这回是真的开始写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公式一行行排下来，没再抬头。
直到宁馨改完了他的错题，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邢昭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干涩：
“昨天那个学长……你们……”
宁馨抬起头，目光从卷面上移到他脸上。
邢昭坐在对面，下巴微微绷着，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笔杆上不自觉地捻了一圈。
宁馨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上，嘴角弯出一个故意逗他的弧度：
“怎么，还关心起老师的私事了？”
“我没……”
“你有空还是好好关心自己的小女友吧，”宁馨把卷子翻了一页，语气松松的，“别冷落了人家。小姑娘挺在乎你的，我上次就看出来了。”
邢昭噤了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道写到一半的大题，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记不起最近跟洛璃说过什么话。上次在甜品店她坐在对面说了很多，他只是敷衍地应着，心思全在窗外宁馨过马路的背影上。
再往前推，上周在食堂她戳着米饭问他周末去不去游乐园，他说了“下周再说”，然后端起餐盘走了。
他有多久没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一周？两周？
好像从补课开始之后，他跟洛璃之间的对话就变成了消息有去无回的模式。
他当初找洛璃，一是因为洛璃确实招人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亮堂堂的，坐在他旁边说这关心的话语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二来他当时心里憋着一股跟他爸妈较劲的劲儿，家里越嘱咐去做什么，他越不要做什么，那段时间跟他妈吵架吵到摔门是他每周的固定节目。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变了，对父母没有那么排斥了。
他爸前两天让助理送了一台新电脑过来，说是“听说你最近学习用功越来终于进步了，奖励你的”。
沈素云也开始尽量每晚回家吃饭了，坐在餐桌对面和他聊一些学校里的近况。
通过宁馨他才了解到，他们为了他做了很多事……
邢昭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
周一中午，洛璃端着餐盒坐到他对面。
餐盒里装着她自己做的土豆炖牛肉，卖相一般，但牛肉炖得烂，香气从盖子缝里往外冒。
她把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脸上挂着跟以前一样的笑：
“我妈教我的，第一次做你尝尝，不好吃别嫌弃啊。”
邢昭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肉，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咸淡正好。
“好吃。”
洛璃坐在对面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等了三四秒没等到，她自己把话头续上了：
“这周你还要补课吗？我们打算去爬山，你要不要……”
“看情况吧。”
邢昭把餐盒盖盖上，推回她面前，“你自己吃吧，我去打饭。”
他端着餐盘站起来的时候，洛璃的手指在餐盒边沿扣了一下，嘴角的笑立刻消失了。
坐在旁边的徐越和方驰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方驰等邢昭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了句：
“昭哥最近对洛璃怎么回事？”
徐越用筷子夹了块牛肉尝了一口，咂咂嘴：
“他最近心思根本不在谈恋爱上面。”
“你没发现吗？他手机屏保都换了，以前是洛璃照片，现在变成什么……好像是一串珠子？”
“黑曜石？”
“对，就那个。”
方驰叹了口气，等邢昭端着饭菜回来落座的时候，他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洛璃其实挺受欢迎的，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方旭就对她有意思，你知道吧？”
“你要是再这么冷着人家，到时候人跑了你别后悔。”
邢昭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
“……知道了。”
*
周考成绩下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上念了排名。
邢昭数学一百二十四，总分进了年级前五十，又比上次进步了四十多名。
放学的时候他爸破天荒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还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严肃：
“那个……你妈说你考得不错。挺好。”
简短的夸奖，但邢昭听出了他爸的停顿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意思。
“嗯。”
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平气和的对话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从前自己一直用错了方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操场上跑步的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松开了。
……
周四晚上沈素云难得回家吃晚饭，饭桌上她给邢昭夹了块排骨：
“对了，这周末你宁老师跟我申请了，放你一次假，说你最近节奏太快了，让你放松放松。”
邢昭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周末不上课了，让你休息休息，你不是老念叨你同学约你去哪儿玩吗？正好趁这个时间去。”
邢昭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很开心，他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味同嚼蜡。
他搁下筷子拿起手机划开，宁馨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了房间之后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宁馨的电话。
那边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有杯盘碰撞的声响和几个人同时在说话的笑闹声。
宁馨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传出来，隔得有点远：
“喂？等一下我出去说——”
然后脚步声、门开关声，背景突然安静下来。
“喂，邢昭？”
邢昭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周末怎么不上课了？”
“给你放个假还不好？”
宁馨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一些，大概是聚餐的缘故，尾音带着点微醺的懒，“人不能一直绷着，适当放松效率才更高。”
“而且你最近进步挺大的，也该陪陪你朋友们和小女友了。”
邢昭抿了抿嘴，想解释什么，可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声，隔着门板和距离不太清晰，但那个音色他认得。
那天在会客室里。
周明远在一旁喊了一句什么，宁馨侧头回了一声“马上来”。
邢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看是你自己想放松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个语气有些冲了，酸得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但话都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宁馨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比刚才淡了些许：
“对呀，求你行行好，给我个出去玩的机会吧。”
邢昭听出了她态度的变化，想找补点什么，但话从嘴里出来又变了味道：
“……哪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老师，只顾着自己玩，不管学生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邢昭握着手机听着那片沉默，空气里连电流声都变得烫耳朵。
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邢同学，你要是嫌我不负责任，我可以辞职。”
“正好期末也快到了，你现在的水平自己保持住问题不大。”
然后电话挂了。
“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邢昭保持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坐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他把手机反扣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后面两天他给宁馨发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没回。
周一在学校，邢昭站在走廊里，校服拉链拉到顶，脸色不太好看，洛璃伸手想拉他胳膊被他避开了。
洛璃的手悬在半空落下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旁边的徐越和方驰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邢昭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径直走了，脚步又快又重，鞋底在走廊地砖上踩出一串闷响。
方驰在他身后小声咕哝了一句：
“……他最近真是神神叨叨的。”
洛璃收回手，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低着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