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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6【郭逵的指挥】

    三岔河口对岸的大宋军营,郭逵已将三路大军信息汇总。

    他手下的文武将官,七嘴八舌讨论半天,吵得郭逵脑袋乱哄哄的。

    「你们先下去讨论,容我一个人静静。」郭逵说道。

    「是!」

    帅帐之内,很快只剩郭逵一人。

    今年这鬼天气,不仅乾旱,而且炎热。

    郭逵脱掉上衣,光膀子站在沙盘前。

    类似沙盘的东西,早在东汉就已经有了。马援给光武帝分析陇西战局,就是使用以米粒堆成的山川模型。

    如今的战争态势,已经出乎所有人预料。

    从三岔河口到宥州,云集着西夏三大军司的兵马。

    西夏八万大军,十多万百姓,沿无定河西岸紮营。营垒建设得坚固无比,壕沟套壕沟,壁垒套壁垒。西夏军只守不出,想要一直跟宋军耗下去。

    西夏虽然缺粮,但属於境内作战。

    宋军虽然提前半年运粮,但劳师远征,粮道被拉长,士兵、民夫无数,还真不一定耗得过西夏口

    面对坚固的壕沟和壁垒,宋军的火炮用处不大。

    倒是震天雷、撼地雷更有用。

    郭逵把携带的震天雷、撼地雷用完了,也只拔除掉三岔河口东侧的两处营垒。这对於二十万西夏军民(许多西夏部落,举族後撤到那里)而言不算什麽。

    郭逵盯着沙盘看了半天,将无定河边的几块木排平放。这里实在打不动,要麽继续围着,要麽诱其离营。

    他又看向安庆泽,那里的地形极为复杂,有沙丘、草原、沼泽、湖泊。肯定有一支西夏骑兵藏在里面,必须集中河东路骑兵将其扫灭。

    今年的西夏旱情愈发严重,湖泊沼泽已乾涸得差不多。天佑大宋,这正是对安庆泽用兵之时,提前半个月都没那麽好打。

    郭逵又把目光投向盐州,那里如今成了战场焦点。大宋三路大军,西夏四路大军,被林广搞得全都盯着盐州。

    郭逵把奈王井的木牌,略微向西北移动。那是种谔的部队,可放在盐州、宥州之间,切断两地距离最短的调兵路线。

    而且,种谔可向西打盐州,也可向东打宥州,让西夏摸不准宋军的目标。

    郭逵又看向韦州那边,西夏枢密使都罗马尾,已经分兵去救援盐州,还试图以轻骑袭扰林广粮道。曾孝宽已分兵驰援林广,并派骑兵保护粮道,目前两军骑兵正在大战。

    林广想要围城打援。

    西夏也以为林广要围城打援。

    双方既然都盯着盐州,为什麽我非要打盐州呢?

    郭逵把好几块代表宋军的木排,从宥州外围抽调西移。直接移动二百余里!

    「来人!」

    一堆文武官员,正在外面等着呢,听到声音立即进帐。

    「请章判官(章)移镇石州。陕西暂停往河东路调运粮草,後续粮草走延安、保安方向。」

    「河东路本部骑兵,全部调拨给燕达,令其扫荡藏在安庆泽的西夏军。」

    「命令赵高主力西移,跟曾孝宽主力汇合。两军合兵之後,造出全力攻打盐州的声势。然後一起直扑韦州。林广主力,也杀向韦州。至於如何歼敌,让他们随机应变!」

    「种谔主力,继续迷惑敌军。相机而动,能打就打。」

    众文武一听,已知是要把主战场放在韦州。

    但河东路方向就兵力空虚了,万一西夏军从宥州城杀出来咋办?

    部将贾翊提出质疑:「赵高、种谔主力调走,乌古延城和奈王井怎办?万一宥州敌军杀出来————」

    「敌人不敢。」

    郭逵说道:「宥州到三岔口一线,西夏军的营垒造得跟乌龟壳一样。他们连轻骑都少有出动了。他们敢杀出更好,我军不过损失一些留守部队。引诱他们出来以後,正好调兵将其围歼,打破宥州一线的乌龟壳。」

    部将白玉说:「其实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用火炮再轰击宥州城半个月,肯定能够轰出几道缺口。

    「宥州城当然要继续进攻,我们的河东主力会移过去!」郭逵说道。

    白玉愕然:「那这里不打了?」

    「河对岸全是营垒,还能怎麽打?」郭逵说道,「打不动就不打了,我们移师打宥州城去。这里一个兵都不留,粮道也不要了。移过去以後,改为使用鄜延路的粮道。敌军的营垒是死的,我们的兵马是活的!」

    众将听得豁然开朗。

    主要还是北宋的军制问题,以前都是以文御武,很少有精通军事的武将能够做主。而且各路大军之间,很少有配合作战的经验,导致武将缺少跨军区作战的思维。

    如果不是徐来坐镇宣抚司,并给予郭逵指挥三路大军的权力,郭逵今天这个计划根本无法执行。就算其他路的武将愿意配合,後方调运粮草的文官也不会听话。

    郭逵对众将说道:「这一仗要好好打,不可辜负徐枢副的厚望。让我统一指挥三路大军,这种事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诸君,杀贼报国,封妻荫子,当在此时!」

    「是!」

    众将听闻此言,浑身热血沸腾。

    他们以前都带着镣铐跳舞,无论怎麽打仗都受束缚,现在终干能够放开手脚了。

    郭逵其实还有点惭愧。

    以前王安石支持熙河开边,他觉得徐来是王安石的人。

    由於王安石把他的节度使荣誉给弄没了,郭逵连带着把徐来和熙河路文武都恨上。他甚至还暗中给熙河路使过绊子。

    没想到徐来不计前嫌,竟授予他三路大军指挥权,这让郭逵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相比起大宋三路军队的灵活调动,西夏那边就显得更加僵硬呆板。

    对面的西夏主帅,是枢密使都罗马尾。

    这家伙靠着依附梁氏兄妹上位。不管是他在後方制定作战计划,还是他亲自领兵跟大宋军队交战,这几年一直都是胜少败多。

    尤其是两年前,都罗马尾亲自领兵三万攻打绥州。种谔带着五千骑兵就杀去,一战把都罗马尾打得溃逃。都罗马尾差点死在乱军当中。

    随着曾孝宽、林广、种谔调动兵力,都罗马尾的军事头脑有些不够用了。他害怕被围城打援,所以不敢倾力去救盐州。但盐州又不得不救,干是按老办法出动骑兵,跟曾孝宽打起了骑兵大战。

    除此之外,都罗马尾不敢乱动其他军队,尤其是宥州那边的西夏军。因为宋军的火器车阵厉害,宥州军队若敢救援盐州,极有可能被卡在中间的种谔干掉。

    於是乎,宋军这边暗中大规模调兵,西夏却一直被动没有接招。

    西夏军也有一些知兵宿将,但他们也陷入了思维误区。在他们的印象中,宋军大兵团作战都是打呆仗,顶多在小范围内使用各种计策。

    他们完全不知道徐来胆子大,竟然敢授权郭逵指挥三路大军。

    因此,西夏将领们对郭逵的调兵动作,真就没有一丝丝的防备之心。

    燕达、折克行等将领,守在郭逵的後路无聊透顶。

    他们每天就是轮番出动骑兵,在粮道和沙漠边缘来回巡视。只斩杀了几十个跑来侦察的西夏轻骑。

    现在郭逵突然把骑兵全部调来,让他们去扫荡安庆泽。

    燕达说道:「我们只有六天时间。不论战况如何,都要撤回来,然後去跟主力汇合。」

    「如果不能扫灭沙漠里的敌人,我们还把骑兵调走,夏州这边的粮道不要了?」折克行问道。

    燕达说道:「不要了。现在的粮草,足够各城各寨守军吃用。河东和绥州不会再运粮过来,今後改为使用鄜延路的西路粮道。」

    折克行从粮道的变化,推测出郭逵一半的意图,他惊讶道:「还能这样打仗?」

    燕达说道:「以前不能,现在可以了。我们离开这里以後,章判官(章粢)会过来镇守城池寨堡。」

    二人率领河东路的全部骑兵,次日直奔安庆泽而去。

    一路上看到的牧草全部枯黄,小型湖泊、沼泽已乾涸大半,不时又遇到一座座沙丘。

    折克行虽然从谍报当中,早就知晓安庆泽的情况。但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还是吃惊不已。如果早半个月杀来,这种复杂地形很容易出意外。

    现在不怕了,由於旱情加重,湖泊沼泽多已乾涸。

    他们只带了几天的军粮,一路看到民房、帐篷就烧,粮食和牲畜全都抢走,只留下痛哭哀嚎的西夏牧民(全是老弱妇孺,男丁都被拉去打仗了)。

    就这样扫荡到第四天,终於发现千余西夏骑兵。

    燕达是敢用五百骑冲溃三万敌军的猛人,折克行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将。二人率领骑兵部队,只在冲锋途中射出一箭,便直杀过去跟西夏骑兵近战。

    西夏骑兵当即溃逃,二人率兵一路追击。

    就在追击过程中,前方沙丘之上,突然冲出上万骑兵。这些骑兵里面,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还有身体健壮的妇人。

    恐怕不止安庆泽的部落,更北边的黄羊平也有部落参战。否则把少年和妇人都算上,安庆泽也

    凑不齐一万多骑兵!

    遭遇埋伏的燕达和折克行,没有丝毫慌乱,朝着敌人直冲而去。

    折克行接连挑翻两个敌骑,第三个却是骑马作战的健妇。他伏身一躲就避开兵器,挺枪把妇人给刺落马背。

    那妇人摔得爬不起来,握着伤口的指缝渗出血迹。

    在她看来,宋军才是恶魔。

    她和族人好端端生活在安庆泽,虽然西夏朝廷总是抽兵抽粮,但日子勉强还能过得下去。

    而宋军无端大举入侵,这几天还见屋就烧、见粮就抢。她如果不跟宋军拼死战斗,今後整个部落都必然灭亡。

    「杀!」

    一个十二三岁的西夏少年,眼神和表情里充满了怨恨,举着比自己身体还长许多的长枪,不顾一切冲向折克行。

    他的母亲刚被折克行杀死,侧前方是左腿残疾的叔父。他的叔父被折克行挑落马背,他趁着折克行来不及收枪,狠狠举枪刺向折克行胸膛。

    可枪尖刺在铠甲上,折克行被撞得内脏翻涌。

    折克行左手继续持枪,右手拔出马刀,狠狠劈在这半大少年身上。少年只用自家羊皮,缝制一副简易皮甲,根本挡不住折克行这一刀。

    一万多西夏骑兵埋伏宋军,却被几千宋骑迅速击溃。

    宋军追杀一阵,从沙地追到草地,继而又追到大沙漠边缘。终於吹号收兵。

    他们沿途收拢战马、羊皮、兵器等物资,傍晚又分割马屍填饱肚子。

    折克行烤着马肉说:「我今日杀了好多妇人和孩童。」

    燕达说道:「那些不是孩童,已经算少年了。等他们再长两三岁,就可以被西夏抽丁当兵,然後到我大宋境内烧杀抢掠。」

    「我知道,」折克行望着天空出现的星斗,「被我们烧掉房屋和帐篷,被我们抢走粮食的那些老弱妇孺,估计全都要活活饿死在安庆泽。」

    燕达懒得理他。

    折克行突然笑道:「所以,还是早点灭了西夏吧。这仗打起来忒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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