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过去。
那一夜,仿佛什麽都没发生。
因为国丧禁令的存在,施珣也不再招伎唱戏,只躲在家里喝酒研究曲令—不敢唱,纯理论研究。
禁音乐!
这天早晨,徐来正准备出门,梁文肃到学校寻他。
「施通判没找你家的麻烦?」徐来问道。
梁文肃说:「怎会不找麻烦?都不用施通判出面,施大郎就能说动那些官吏。那些官吏也不真听施大郎的,纯粹就是藉机敲诈我家。但敲得不算太狠,毕竟大家都认识,每年都要给他们送钱。」
徐来忍不住笑了。
施珣这位通判,来广州也就几个月,哪里能真正控制官吏?
尤其是积年老吏,一个个滑头着呢。
梁家和丁家花钱平事儿,根本就不是送钱给施家父子,而是为了摆平通判厅那些胥吏!
就连施珣「扒皮通判」的外号,也是胥吏们帮他招来的。
施珣为了捞钱,胡乱徵收商税杂项。他敢多收五文钱商税,胥吏们就敢多收十文,反正骂名由通判来背,胥吏们悄悄分钱就是。
这种属於乱收费,不会记在帐册上。
「三郎这是要去哪里?」梁文肃追着问。
徐来快步前行:「去铁铺。」
「去铁铺作甚?」梁文肃一路跟随。
「定制了铁器,」徐来问道,「今日恭叔来寻我何事?」
梁文肃低声说:「我爹怕你太偏激,让我来说事情已定,切莫张贴什麽讽刺诗。」
「不会。」徐来笑了笑。
这次属於运气好。
或许是处於国丧期间,施珣遭余靖警告不准乱来,他才没有因儿子被打大动干戈。
换成一个月以前,梁家哪里扛得住?有胥吏暗中帮忙也不管用!
梁文肃跟着徐来出了校门,没有再继续步行赶路,而是到附近叫了一辆驴车。
有人掏钱打车,徐来就坐呗。
徐来也在不知不觉改变,不像以前那样事事谨慎,心安理得坐别人为他雇的车。
坐着驴车前行一阵,直至出城看到乞丐,徐来才发觉自己心态有变。
他似乎已融入士子群体,正在渐渐脱离底层。
徐来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行之怎麽了?」梁文肃问道。
徐来回答说:「没什麽,我在想慎独二字。想要保持本心很难,一不留神就忘记了。
继而又想,若不能慎独,便是假中庸。一旦成了假中庸,就是随波逐流之辈。」
梁文肃听到此言,表情也严肃起来,随即说道:「我们因为立功受赏,确实过於得意忘形。若能淡然处之,何来那晚的麻烦事?」
徐来说道:「与君共勉。」
「与君共勉!」梁文肃郑重点头。
来到铁器行,二人跳下驴车。
徐来走进那家铁铺,老板娘欣喜喊道:「秀才相公来了!」
中年铁匠快步奔来,满脸笑容说:「秀才相公,你这剪子真好使。指头粗的枝条,一剪就断。」
徐来皱起眉头:「怎麽没弹簧?」
铁匠解释说:「弹簧不好造。生铁太脆,熟铁太软,得用钢丝才行。但用钢丝造弹簧,费时费力,造出来剪子价钱就贵。用簧片也一样,得用钢片或者铜片。」
「没弹簧也行吧,用的时候没那麽方便而已,」徐来问道,「多少钱?」
铁匠回答:「不要钱,定钱我也退还。秀才相公能否告知,这剪子你拿去作甚?」
铁匠的心思很好猜。
他感觉桑剪有大用,今後肯定能热卖,广州有很多农户种植桑树和荔枝。而桑树和荔枝,每年都需要修枝,这种剪刀省时又省力。
但该怎麽推广呢?
农民不知道有这玩意儿啊。
等很多农民都知道了,其他铁铺早就可以仿造,这位铁匠很难第一时间赚更多钱。
徐来看在不收钱的份上,笑着说道:「官府很快就要推广,你提前多造些不会错。到那个时候,别的铁铺得慢慢打造,你却可以直接卖成品。
,铁匠还想知道很多:「哪个衙门推广?」
「不必多问,信不信由你,」徐来问道,「这种剪子,若卖给农民,一把多少钱?」
铁匠回答说:「这是新东西,我现在还不熟。等手熟了,就能造得更快。一把————可能卖五六十文。」
「告辞!」
徐来抄起剪刀就走。
梁文肃迷迷糊糊跟随,很快来到郊外江边。
徐来手里拿着剪刀,对准灌木咔咔乱剪。
「此真神物也!」
梁文肃看得瞠目结舌,随即又言:「可惜太容易仿造,不管运去哪里,都只能赚一时快钱,很难做长久生意。而且到了陌生地方,还不容易出手,因为农户没见过。卖给当地商贾,他们也会迟疑,怕很快被人仿造去。」
剪刀的发展比想像中更迟缓。
一直到唐代,都还在使用交股剪。
直至五代时期,才出现後世最常用的支轴剪。
现在是北宋中期,交股剪和支轴剪并用。还没人利用杠杆原理,把握柄变长,把剪刃变短,造出可以剪粗枝的剪刀。
那玩意儿要到南宋才出现。
徐来告别梁文肃,一路走到官衙区,轻车熟路前往经略司内衙门房处。
「我是州学生徐来,有事求见余相公。」徐来对门子说。
门子估计知道他是余靖收的弟子,当即热情接待不说,没收贿赂就跑去通报。
不多时,徐来被领进一处厅堂。
「学生徐来,拜见先生!」徐来上前作揖。
余靖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
「谢先生!」
徐来坐着慢慢等。
又过一阵,余靖才放下毛笔问:「今日寻我何事?」
徐来说道:「学生有利国利民之物献上。」
余靖笑道:「我还以为你把《孟子刍议》拿来了。是什麽利国利民之物?」
徐来把剪刀呈上去:「学生家里有大半亩桑田,每年夏秋两季,父兄都要修理桑枝。
斧劈刀削,甚是费力。学生就想造一种剪刀,以缓解父兄之辛劳。」
余靖接过剪刀看了又看:「此剪并无特殊之处,只不过握柄极长、剪刃极短。这样就能剪断粗枝?」
「先生可去西园试剪,」徐来补充道,「它可以剪桑树,也可以剪果树、茶树、花木。农夫若得此物,必事半功倍也。士人若得此物,修理花木也更雅致。」
余靖笑着说:「若你所言属实,确实利国利民,那就去西园试试剪吧。
师生二人,结伴朝西园走去,那里遍地是花草树木。
余靖身体其实还行,他说话虽慢,走起路来却挺快。
来到西园,徐来拉下一截树枝,余靖使着剪刀发力。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余靖再次仔细端详剪刀,似乎想要搞明白,这玩意儿为啥能剪断粗枝。
徐来引导说:「先生如果丢了钥匙,想换一把新锁。是徒手把旧锁扯下,还是用铁棍将旧锁撬掉?」
「自是用铁棍撬锁。」余靖不假思索。
徐来继续问:「为何用铁棍撬锁,比用手扯下来更省力?」
「当然更省————」
余靖说到一半,又把话咽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讲不明白,顶多只能来一句「想当然耳」。
徐来撒腿跑去捡小石子,又把刚才剪下的树枝当撬棍:「石子是锁,树枝为铁棍,学生的手且称作支点。支点离石子越近,是不是就越省力?」
这种属於日常现象,余靖点头说道:「支点离石子越远就越费力。」
徐来提醒道:「剪刀像不像两把交叉起来的撬棍?其交叉的地方,就是支点。」
余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老爷子可不止读儒经,他兴趣爱好广泛着呢,乱七八糟啥东西都琢磨,当即拉着徐来研究杠杆。
徐来陪着他瞎折腾呗,蹲在地上画图,把力臂等概念也讲出来。
尤其是杠杆原理的公式,挠得余靖心里直痒痒,可惜公务繁忙没时间做实验去验证。
等得空了再说。
徐来把话题撤回剪刀:「先生,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给桑树夏伐了。此时正是推广桑剪的最佳时机。」
余靖考教道:「如何推广?」
徐来说道:「打造一二十把桑剪,派人给全广东的知州送去。再让知州们打造桑剪,送给辖内的县令们。县令再做一些桑剪,送给本县的耆户长。耆户长愿意用桑剪,普通农户自然效仿。」
「此法可行,且不费钱。」余靖颇为欣慰。
徐来扶着余靖回厅堂,即将走出西园的时候,他开始上眼药了:「先生,有一事学生不得不讲,事关余家小娘子的名节。」
「嗯?」
余靖猛然转头,昏花老眼变得凌厉起来。
徐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前几日,同窗们得了勘察水利的奖赏,便相约去喝酒庆祝。正巧碰到施通判家的公子,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学生问施大郎,为何听到徐来二字便动怒。施大郎竟然当众吼叫,说是他先相中余家六娘子,问我凭什麽要跟他抢。」
余靖沉默许久才问:「有旁人听见吗?」
「不知,当时众人已打作一团。」徐来实话实说。
余靖说道:「我知道了。」
徐来还在继续:「本来学生不该多言,但施通判的名声实在太————广州坊间还给施通判起了两个浑号。一个是锣鼓通判,一个是扒皮通判。若余小娘子跟施大郎扯上关系,实在是有损她的名节。」
余靖知道锣鼓通判指什麽,於是问道:「为何叫扒皮通判?」
徐来说道:「广州城内外的一些杂项商税,历来由通判厅直接收取。施通判来了以後,杂派日增,商户苦不堪言,遂有扒皮通判一说。而且————」
「而且什麽?」余靖问道。
徐来低声道:「而且坊间流传,说施通判如此大胆,是因为有余相公护着。先生若是不信,可派幕僚去坊间打听。」
徐来说的这些话,九真一假。
余靖除了国事之外,最在乎的就是自身清誉,以及他的小女儿翩翩。
施家父子,要在广州混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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