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四月一日。
铅灰色的雨云像一块浸饱了墨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炎朝123号基地的上空。
这座编号靠后的边缘基地，从建立的那天起就从未真正迎来过安宁，而此刻城西的雨幕之下，混乱更是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疯狂地蔓延开来。
一栋五层的旧居民楼孤零零地立在街区中央，墙皮早已在多年的灾厄余波里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
王眠就静静站在这栋小楼的顶端，黑色雨衣的下摆被无形的风托着，没有沾上半分湿冷的雨水。她周身数米范围内，一道细密的风场像透明的罩子般将暴雨彻底隔绝在外，噼里啪啦的雨珠撞在风墙上，瞬间就被绞成细碎的水雾，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这件宽大的黑色雨衣与其说是用来挡雨，倒不如说是一层精心准备的伪装——它把她的身形轮廓完全藏在阴影里，连呼吸的节奏都被风场悄悄抹平，从下方的混乱街道往上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王眠微微低头，视线越过雨丝，俯视着下方混乱不堪的场景。
满地都是被踩得泥泞的废弃物资，翻倒的铁皮垃圾桶里淌出混着血水的脏水，几处还在冒烟的火堆被暴雨浇得滋滋作响，腾起呛人的黑烟。
就在刚才过来的十分钟里，她沿着周边的几条街巷绕了一圈，亲眼目睹了至少三场厮杀。
巷子里三个手持锈刀的男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红了眼，刀刀往对方的要害上劈；空地上两个浑身布满异变纹路的病变者完全放弃了武器，仅凭长满硬茧的肉身原始搏击，骨头相撞的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更远处的废墟里甚至还有四五方势力搅在一起混战，喊杀声、惨叫声混在暴雨声里，像一张浸透了暴力的网，把整个城西都罩在里面。
总之，就跟朗永糠之前在通讯里跟她说的一样，乱，乱得毫无章法，乱得连最基本的秩序都被撕成了碎片。
她望着底下那些红着眼厮杀的人影，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雨衣的面料，脑海里不禁翻涌起炎朝官方档案里那些被标上“机密”的内容。
排名最末尾的几个基地市，名义上还属于炎朝的管辖范围，实际上早就相当于被放弃的“流放之地”了。能被扔到这里来的，要么是在核心基地犯了死罪的暴徒，要么是走投无路被强行迁徙的底层流民，里头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人命在这里比废墟里的碎玻璃还不值钱。
更可怕的是这里连灾厄都活不长久。那些在其他基地足以掀起恐慌的灾厄，流落到123号这种边缘地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里的人吃干抹净——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吞噬。
它们体内凝结的灾厄核心可以打造成威力不俗的异骸武装，坚硬的骨骼能磨成锋利的刃口，就连剩下的血肉残骸都会被人碾碎，混着腐殖土做成肥料，用来培育那些能在辐射地里存活的特殊作物。至于那些失去劳动力、活不下去的人，在其他人眼里就只是需要被定期清理的垃圾，扔去迷雾边缘当诱饵引开游荡的灾厄，是他们仅存的“价值”。
毕竟基地的编号数字越大，就越靠近人类疆域的外围，遭遇高阶灾厄的概率也就越高。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浓稠的迷雾就会突然从边界涌来，形成席卷一切的迷雾潮汐，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灾厄冲城。
相比之下，那些排名中间的基地市虽然物资匮乏、日子清苦，但好歹还有巡逻队维持治安，普通人至少能攒下一口吃的，不用天天在刀口上舔血。
“我，绝不能变成那些诡异的样子。”
王眠暗自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掌心传来的力道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这段时间体内异变的躁动越来越频繁，好几次她都在恍惚间听见了来自迷雾深处的低语，那些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引诱她放弃人类的身份，彻底投入灾厄的怀抱。
一旦心神失守，她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诡异灾厄，到那时，她还是不是那个记得自己名字、记得要回家的王眠，就真的谁也说不准了。
今晚她虽然从黑市渠道拿到了够十年分量的抑制剂，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经摸到了二阶的天花板，随时都要突破到三阶。
等级越高，抑制剂对灾厄化的抑制效果就越弱，这些原本够用十年的药剂，到了三阶之后恐怕生效的时间会被大大缩短。不多囤一点，她心里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半点都踏实不下来。
正好现在城西的暴乱才爆发几天，各大势力的仓库都在混乱中失去了管控，市面上流通的抑制剂数量远比平时多得多。
保险起见，在开始搜刮物资之前，她决定先把卡在瓶颈的实力推上去，只要突破到三阶，她在这片混乱里的把握就会大上很多。
想到这里，王眠不再继续观战，脚尖在楼顶的水泥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纵身一跃。
周围流动的风像是有了生命般自然地托住她的身躯，把下坠的力道尽数卸掉，让她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轻盈地降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连鞋底都没溅上多少泥点。
王眠嘴角微微一勾，抬手撤去了周身一直屏蔽气息的风场。
几乎就在下一秒，巷口阴影里那个早就盯上她、已经彻底病变的“人”猛地嘶吼着扑了上来——它的皮肤已经长出了诡异的鳞片，眼眶里翻着全白的眼瞳，理智早就被灾厄的侵蚀啃食得一干二净。可就在它扑到王眠面前的瞬间，那具被诡异力量操控的身体上，忽然冒出了一缕明亮的橙金色火苗。
紧接着，火苗像是被风吹过的干草，瞬间蹿高数尺，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病变者。高温把周围的雨水都烤得滋滋作响，落在火舌上的雨珠瞬间就蒸发成了白色的水雾，而这些蒸腾的水汽，全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汇入王眠的体内，成为了她升级的“经验值”。
她的火焰是最特殊的灾厄能力之一，一旦燃起，只要她本人不主动解除，便会一直疯狂燃烧，直到把目标体内所有可转化的能量全部榨取殆尽，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刚才在楼顶亲眼目睹一个普通人在她面前失控，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异化成没有理智的诡异，那副痛苦扭曲的模样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绝对不能暴露自己半人半灾厄的身份，起码在找到彻底摆脱抑制剂的方法之前，绝对不能！
要是她灾厄化的形态被其他人看见，鬼知道那些视灾厄为死敌的觉醒者会把她当成什么怪物，到时候别说囤抑制剂，能不能活着走出123号基地都是未知数。
本着这个念头，王眠再次抬手，把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匿在风场之中，黑色的身影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厚重的雨幕里。这次她前进的方向，是往更西边的废弃街区——那里游荡的失控病变者更多，能转化的“经验值”也更充足。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王眠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快速前行，一路清理着横尸街头的病变者遗体。
这些遗体体内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灾厄能量，只要被她的橙金火焰扫过，就会全部转化成升级所需的养分。
路上也有不少已经半失控的病变者红着眼打她的主意，这些人确实也曾是基地里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但现在他们已经彻底失了智，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转化为吃人的灾厄，早已无药可救。
对此王眠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指尖跃动的火苗每次闪过，都干净利落地送他们彻底解脱。
一路走一路清理，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街巷，当最后一个病变者在火焰里化作水雾消散时，积累下来的核心“经验值”终于彻底充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深处那个从异变后就存在的八卦阵图里，原本已经点亮的两个图标瞬间变得更加耀眼，紧接着第三个原本黯淡的图标“咔哒”一声，彻底亮了起来。
八种基础能力之一的控水能力，就这样被她顺利觉醒。这股力量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操控周边的水流、大幅提升她的身体强度，还附加了极其罕见的将水幻形成任意实体形态的特殊能力。
刚觉醒第三个能力，一股熟悉的尖锐刺痛猛地从心脏处传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她的脏器。
“又开始了……”
王眠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深深攥进雨衣的布料里，手指微微蜷曲，却怎么也缓解不了这股深入骨髓的痛感。
这是每次能力觉醒后，体内灾厄力量和人类本源产生排斥的副作用，冰冷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让她的指尖都泛起了青白色。
大约过了几分钟，这阵翻搅似的刺痛才慢慢褪去，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失。
王眠拉了拉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微微弯下腰，长出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雨水滑落下来。她直起身，心念微微一动，脚边积着的雨水瞬间脱离了地面，在她面前汇聚成一团浑圆的水球。水球随着她的意念不断拉伸、变形，很快就初具了人形的轮廓。
身边没有其他参照物，她便以自己的身形为模板，一点点调整着水的形态。透明的水元素在她的操控下不断流动，很快就勾勒出了和她差不多的身形。
“唔……差不多？”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的水人，打量着眼前的作品。由纯水组成的实体是半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水光，但形态却异常稳定，“皮肤”的表面光滑平整，完全没有普通流水的松散感。可真的把水人做成自己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不妥，总感觉像是在照一面奇怪的水镜。
王眠突发奇想，反正控水幻形完全可以自定义模样，不如试试别的风格？她的行动力向来极强，想到就立刻去做，精神链接牢牢锁住面前的水元素，操控着水流继续塑型。
身材一点点拉高，最后停在一米七的高度，再收收腰，调整出流畅的肩线……她盯着水人的轮廓犹豫了几秒，然后指尖微动，水流顺着她的心意，把胸臀的曲线勾勒得更加饱满圆润。
几秒后，一个身材高挑丰腴的御姐身形静静站在她的身前。虽然脸部除了一道简单的嘴型，还没有雕琢其他五官，只相当于一个完成度不错的素体，但整体的流畅感和真实感已经相当惊人。
王眠绕着水人走了几圈，歪头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再次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水人的胸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意外柔韧，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完全不像一捧普通的水。只是完全由液态水构成的躯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居然有点像基地黑市上流传的那种特殊人偶。
“第三个觉醒的能力真神奇。”王眠低声评价了一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水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精神链接，所有的形态调整和行动指令，都是通过这道无形的链接传递过去的。
可惜这东西的强度目前还不算顶尖，普通的刀枪打上去确实能靠水流的流动性卸力，普通人根本打不散，但要是遇上正式的觉醒者，哪怕只是一阶的觉醒者，它也完全不是对手，暂时只能当做……探路的诱饵来用。
今天这一路走下来，绝对称得上收获满满。
不仅顺利突破到了三阶，补充了之前消耗的所有体力，还顺着混乱的局势，洗劫了城西三个小势力的物资仓库，搞到了数量相当可观的抑制剂，足够支撑她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为药剂发愁。
雨还在下，远处的厮杀声渐渐稀疏了下去。王眠抬手把面前的水人收回到身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做完今晚计划里的最后一件事，她就可以回到自己藏在安全区的小窝，卸下所有防备好好睡一觉了。
而这最后一件事，就是斩杀许蠢。
王眠周身的风场再次掀起细碎的水雾，黑色的身影很快又消失在层层雨幕里，只留下满地还在缓缓燃烧的橙金色火苗，在暴雨里亮得格外醒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