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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求生之路

    杨天昊僵在那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辆报废的皮卡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兽,歪在两块岩石之间。

    车门敞着,张大力的身体耷拉在驾驶座上。

    衣服碎的就剩下几块破布盖在他身上。

    杨天昊一瘸一拐的从物资箱里翻出来几块防潮垫的碎片。

    脏兮兮的,盖在胸口,盖住了那个曾经跳动的地方。

    沈梦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座位上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微光,像萤火虫的尸体,正在一点点熄灭。

    杨天昊的牙关咬紧。

    他抓起地上那个碎了一半的电脑包,甩到肩上,又捡起了水壶,还剩半壶。

    最后看了一眼张大力的方向,转身,跟上了李晚星的步伐。

    他其实能想明白。

    留在这儿,随时会死,谁知道那个疯子还能干出来什么事。

    他不想死。

    “老板的活我还没干完……”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沟壑里响起来,一轻一重,一慢一快,像两个不同频的节拍器。

    幻象李晚星走在她身侧,她没有跟着李晚星的节奏,而是保持着一种悠闲的步调,哼着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忽然,她停下了。

    歌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回头望向沟壑深处,望向张大力遗体的方向。

    眼睛微眯。

    那里,在报废的皮卡旁边,在张大力的尸体身侧,站着一个人影。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身形高大,肩宽,背挺,站姿带着一种长期训练过的挺拔。

    和张大力有七八分像。

    无面人。

    它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张大力的尸体。

    明明脸上什么都没有,却透出一种清晰的情绪。

    无助。

    像是一个被拔掉了所有电源、所有程序、所有指令的机器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枪,却不知道该对准谁。

    幻象李晚星的异常,让李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身,顺着幻象的视线望去。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去,扫过岩石,扫过报废的皮卡,扫过张大力的身体,扫过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沟壑上方漏下来。

    “怎么了?”杨天昊在后面问。

    李晚星重新转过身,继续朝沟壑上方爬。

    “没什么。”

    李晚星的手指扣进岩壁的缝隙里,碎石嵌进指甲,她一声未吭。

    全部注意力都在上方沟壑的边缘,那道被风切出来的漆黑轮廓。

    龙卷风过后,世界像被塞进一个密闭的铁罐,只剩下风从罐口漏下来的嘶嘶声。

    “慢点……”

    杨天昊在她下方两米处,声音有些嘶哑。

    “我左腿……使不上劲。”

    李晚星没回头。

    她腾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段绳子,是从皮卡残骸里扯出来的,尼龙材质,沾着油污和血水,但足够结实。

    她把绳子的一端抛下去。

    “绑腰上。”

    杨天昊接住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的手在抖,绳结勒进伤口,闷哼一声。

    李晚星开始拉。

    她的右肩伤口被扯动,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一步,两步,三步,岩壁的坡度在减缓,从七十度变成五十度,再变成三十度。

    她腾出一只手,抓住沟壑边缘的草,把自己拽了上去。

    然后她背朝沟壑,用体重做锚点,把杨天昊拉上来。

    杨天昊的脸在黑暗中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裤管和皮肉粘在一起,每挪动一寸就发出撕裂的轻响。

    面前是戈壁。

    黑暗中的地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沙丘的轮廓更尖锐了,像被刀削过。

    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平直的,而是隆起一道模糊的黑线,像山脉,又像城市废墟。

    没有GPS。

    杨天昊的电脑碎了,手机在龙卷风里不知道飞到哪里。

    她只能凭方向感判断。

    张大力开车时说过,格尔木是最后一个补给点,离昆仑山口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从武威后一直朝西偏北开,穿过河西走廊西段,进入柴达木盆地东缘。

    龙卷风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车速表,指针在一百左右,按这个速度推算,他们距离格尔木应该还有三到四百公里。

    但龙卷风把他们抛到了哪里,她无法确定。

    李晚星把绳子塞回包里,“格尔木离昆仑山口两三个小时,到了格尔木,就能找到补给,找到信号,重新定位林泽川。”

    “多远?”

    “三百公里,四百公里,或者更多。”

    她说话的时候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转而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杨天昊。

    “以我们现在得情况,如果步行前往,需要三百个小时左右,而且物资不足。”

    她架起杨天昊的胳膊,把他的重量分到自己左肩上。

    右肩的伤口在抗议,但她把神经信号当成背景噪音,像白噪音,像风扇,像永远不会停止的耳鸣。

    幻象李晚星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悠哉的就像旅行时欣赏沿途的风景。

    李晚星注意到一件事,幻象竟然有很浅很浅的脚印。

    浅到几乎被风一吹就消失。

    “你不是纯粹的精神幻想?”李晚星问。

    幻象回头,笑了笑:“晚星姐姐才发现啊~~”

    “真实情况不用问我,我也不太清楚~~”她摊了摊手。

    “不过张大力……”

    话到一半,又被咽了回去,李晚星也没追问,她需要节省体力。

    杨天昊听着李晚星莫名其妙的冲着前面说话,只是疑惑的看了看,他现在没有多余的体力和精力去思考。

    戈壁的夜晚冷得不近人情。

    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玻璃,肺叶被割得生疼。

    杨天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这感觉哪是虚拟世界,百分百还原啊,咳咳……”

    “你的肺有水肿。”李晚星说。

    “……知道。”

    “需要休息。”

    “……不能停。”杨天昊咬着牙。

    “停了……就起不来了。”

    李晚星没反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状态的生理极限。

    脱水、低温、组织缺氧,再叠加伤口感染,人体的代偿机制会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崩溃。

    她不知道杨天昊的极限在哪,但她知道,每多走一步,那个临界点就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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