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沈晓芸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参观通道旁的一处接待区域。
刚走进去，她就有些后悔了。
隔着玻璃看还不觉得，如今真正站到这群人面前，她才发现被这么多大人物同时盯着，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尤其是站在皋月身后的那几位中方官员。
沈晓芸刚刚走近，便注意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神色凝重地紧紧盯着自己，旁边的好几个人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那神情，简直比她自己还要紧张。
沈晓芸哪里知道，对于今天临时提前安排的内部视察，市政府方面同样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原定计划，正式的接待与参观都应该安排在揭幕仪式之后。
谁也没想到，这位西园寺大小姐会突然提出，要提前看看工厂平时是怎么运转的。
而且还特意要求不必打扰正常生产。
这样一来，市里自然也没有机会提前挑选什么先进职工，更别提组织工人熟悉问答、排练欢迎了。
如今被叫过来的这名年轻女工，待会儿会说些什么，在场的中方干部可是谁都没有底。
而在沈晓芸看来，那几道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目光，已经足够让她手心冒汗了。
完了。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昨天晚上就该认真听听老爸的交代。
万一待会儿说错了话……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大小姐，这位就是我刚才向您介绍的沈晓芸。”
高桥宏在一旁用日语说道。
“她从一九八六年开始就在我们的申海工厂工作，后来通过了S级特种车间的考核，现在负责一部分高级成衣工序，以及新员工的技术培训。”
随行翻译很快将这番话转述给了沈晓芸。
她赶紧站直身体。
“西、西园寺小姐，您好！”
“你好，沈小姐。”
少女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十分柔和。
沈晓芸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直到这时候，她才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
真漂亮啊……
而且，真的好年轻。
沈晓芸原本以为，能管着这么大一家集团的人，就算年纪小些，应该也会有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可眼前的少女却只是温和地望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听高桥说，你已经在这里工作五年多了？”
“是的！”
高级女工沈晓芸同志立正了，连忙点头。
“我是一九八六年十月份进的厂，一九八七年初转正的！”
“那可真是不短了呢。”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说，你几乎是看着申海工厂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嗯！”
说起这个，沈晓芸的神情顿时自然了许多。
“最开始的时候，厂里还只有几间旧车间，机器也都是老式的。”
“后来换了新设备，又建了特种车间，再后来，厂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崭新的厂房。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到这么大的新工厂里工作。”
皋月听完翻译，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对这里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
沈晓芸几乎没有犹豫。
不过，回答完以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就是新机器还有不少地方要学。虽然我已经在老厂干了这么多年，可有些设备以前也没接触过。”
“最近一边带新人，一边还得跟着日本老师傅学习。”
“挺忙的。”
话刚出口，沈晓芸心里便咯噔一下。
糟了。
自己怎么当着大老板的面抱怨起工作忙来了？
她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果然，那几个中方干部的神情似乎都紧绷了几分。
尤其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眉头都快皱起来了。
沈晓芸赶紧想要解释。
“其实也不是……”
“新设备总要花时间熟悉的。”
少女却先一步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随后，她转头看向高桥。
“人员培训的进度，现在怎么样？”
“目前还在按照计划推进。”
高桥回答。
“从老厂调来的熟练工基本没有问题，主要是新招募的员工需要时间适应。”
“我们暂时没有把产能目标设得太高，等第一批培训结束以后再逐步提高。”
“嗯，这样就好。”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晓芸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大老板也知道新机器不好学啊。
而且，好像还挺理解她们这些工人的。
想到这里，她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对了，沈小姐。”
皋月重新看向她。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来我们公司工作？”
“诶？”
沈晓芸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
“因为……工资高？”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身旁的高桥宏微微一怔。
至于后面那几位中方干部……
沈晓芸已经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回答什么看好公司的发展前景，或者想学习先进技术之类的话？
偏偏一张嘴，就把心里最实在的理由说出来了。
然而。
“原来如此。”
少女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愉快。
“那倒是个很好的理由呢。”
沈晓芸抬起头。
只见皋月正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毕竟，出来工作当然是希望多挣些钱嘛。”
“对吧？”
“对！”
沈晓芸连忙点头。
这下她是真的放松了不少。
“其实，当年我爸原本已经替我找好了国营厂的工作。”
“他为了那个名额，还跑了好几趟领导家里呢。”
“可是我觉得高桥纺织这边待遇更好，就瞒着家里来参加了招工考试。”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后来第一次领工资，我妈还以为厂里算错账了。”
“算错账？”
皋月眨了眨眼。
“嗯。”
沈晓芸点头。
“那时候我一个月拿了一百十九块六毛钱，比我爸在国营厂干了几十年挣得还多。”
“我妈数了好几遍，非说财务科多发钱了，让我赶紧退回去。”
皋月听完，嘴角微微弯起。
“还有这种事呀。”
“是啊。”
想起当年母亲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沈晓芸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后来我爸还专门跑到厂门口来看过，怕我们是被什么不正经的外国公司骗了。”
“结果呢？”
“结果他看了厂里的机器，还去问了门卫老王，最后就同意我继续干了。”
说到这里，沈晓芸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挺庆幸当年没听我爸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些年在厂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工资也越来越高。现在还能带徒弟了。”
“我爸去年还跟我说，幸亏当初没逼着我去国营厂，不然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说着说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紧张了。
刚才走进来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千万别在领导面前说错话。
可现在，她竟然像平时和车间里的姐妹聊天一样，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讲了出来。
甚至连父亲当年闹出来的那些笑话，都没忍住说了几句。
而面前的少女始终听得很认真，并没有因为沈晓芸只是个普通工人就敷衍了事。
偶尔还会顺着她的话问上一两句。
沈晓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原来，站在整个西园寺集团最顶端的大老板，也会对自己这样一个普通女工的事情感兴趣啊。
她抿了抿嘴唇，抬起头。
“所以……我真的挺感谢公司的。”
说完以后，她又有些难为情。
明明心里还有不少话，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好在皋月似乎并不介意。
听完翻译以后，少女脸上的神情愈发柔和了几分。
“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她轻声说道。
“西园寺能够在这里发展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从日本运来的那些机器。”
“还有你们这样的员工。”
沈晓芸微微一怔。
她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该怎么回答。
以前在厂里被评为优秀员工的时候，领导也表扬过她。
还给她发过奖状和奖金。
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说这番话的人，是整个西园寺集团最大的老板。
那个连高桥厂长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低头，身边围着一大群政府官员和集团高管的西园寺大小姐。
而她竟然亲口告诉自己，公司能够发展到今天，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沈晓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连忙眨了眨眼。
“不过，既然已经当上组长了，以后可要好好培养新人哦。”
少女的话将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是！”
沈晓芸用力点头。
“我一定会的！”
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响亮。
皋月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旁边的高桥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至于后面那些中方干部……
沈晓芸这才敢重新看过去。
奇怪的是，刚才一个个绷着脸的男人，如今似乎也终于放松下来了。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晓芸不知道自己究竟说得怎么样。
不过，看他们的表情，应该还不算太糟糕吧？
随后，皋月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便让她回去继续生产。
“今天耽误你工作了，沈小姐。”
“不不不！没有没有！”
沈晓芸赶紧摆手。
“能够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
少女温和地回应。
“以后也请继续加油哦。”
“是！”
沈晓芸再次点头，向众人告辞。
直到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参观通道，她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天哪……
总算结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竟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明明刚才聊到后面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可现在回过头想想，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她竟然真的跟整个西园寺集团最大的老板说了这么多话！
而且还把当年为了高工资瞒着父亲进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要是让老爸知道……
沈晓芸想象了一下父亲听完这件事以后的反应，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走回车间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直到重新坐到自己的工位前，旁边几个年轻女工立刻围了过来。
“沈组长！怎么样怎么样？”
“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她是不是特别严肃？”
“有没有问你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
沈晓芸被问得有些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吓人。”
她摘下工作帽，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
“西园寺小姐人挺好的，还问了我不少以前在老厂工作的事情。”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沈晓芸想了想，又有些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她还亲口夸了咱们呢。”
“夸咱们？”
几个姑娘顿时来了精神。
“嗯！”
沈晓芸点点头。
“她说，西园寺能发展到今天，除了那些从日本运来的机器，也有咱们这些工人的功劳。”
“哇……”
“真的假的呀？”
“还能骗你们不成？”
沈晓芸瞥了她们一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大小姐还特意交代我，要好好培养新人呢。”
她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姑娘的额头。
“所以你们几个可得争气一点，别让我在大老板面前说了大话。”
“知道啦，沈组长！”
几个年轻女工七嘴八舌地应着。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干活！”
沈晓芸挥了挥手。
“待会儿这批货还要送检呢。”
等几个姑娘各自回到工位，她也重新戴好手套，拿起了刚才尚未完成的衣料。
只是，心情却久久没能平静下来。
公司能够发展到今天，也有她们这些工人的功劳……
说实话，沈晓芸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只知道，自己当年不过是个连国营厂都还没进的小姑娘，凭着一点缝纫手艺，考进了高桥纺织。
后来，公司花钱从日本请来了老师傅，教她们怎么使用新机器，怎么按照更严格的标准制作衣服。
只要肯学、肯下功夫，就有机会拿到更高的工资，甚至进入S级特种车间。
这几年下来，她不仅攒下了一笔钱，成了家里收入最高的人，如今还当上了组长，能够带领其他年轻工人了。
要是当初没有进高桥纺织，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沈晓芸不知道。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今天这一身本事，都是在公司里一点点学出来的。
而现在，连远在东京的集团最高负责人，都亲口肯定了她这些年的努力。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还有一点点骄傲。
原来自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工，也能得到那么大的老板的认可啊。
既然如此，以后可得更加努力才行。
公司这些年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自己，如今又把带领新人的任务交到了她手上，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至少，也得把手底下那几个小姑娘，教得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出色才行。
沈晓芸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练习的新员工。
见对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她便放下手里的衣料，主动走了过去。
“来，这里我再教你一遍。”
“手腕放松一点，别那么紧张。”
“对，就是这样……”
机器轻快地运转起来。
阳光透过厂房高处的玻璃窗，落在一排排整齐的工作台上。
沈晓芸俯下身，耐心地指导着年轻女工的动作，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愉快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瞒着父亲，偷偷跑去参加高桥纺织的招工考试，实在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能在西园寺工作，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