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拿起第二份报告。
他没有急着解释数据，又是先问了皋月一个问题。
“西园寺小姐，您知道山田君在糖化试验以后，是怎么处理剩余物质的吗？”
“剩余物质？”
皋月想了想。
“作为实验废料处理？”
“没错！”
桐生立即点头。
“因为他的研究目标是乙醇。”
“在他的实验里，植物中的糖是有用的，其他不能直接发酵的东西，自然就成了需要处理的残留物。”
山田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说得完全正确。
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些东西的用途。
可桐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那些物质可不是什么没有价值的废料！”
桐生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词。
纤维素。
半纤维素。
木质素。
“西园寺小姐，植物的用途可远远不止制造酒精。”
“纤维素可以制造糖，也可以经过加工生产纤维素材料。”
“半纤维素中的木糖，能够用于制造糠醛等化学原料。”
“至于木质素……”
说到这里，桐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些。
“它可是天然存在的芳香族高分子！”
“石油化工里许多重要的原料，都离不开芳香族化合物。”
“树脂、黏合剂、各种化学中间体……如果能够以足够低的成本分离并进一步加工木质素，我们就有机会从植物中获得一部分过去主要依靠石油化工体系提供的东西！”
皋月听到这里，终于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等等。”
她伸出手。
“您的意思是，除了制造燃料，这株植物还能用来生产化工原料？”
“当然！”
桐生立即点头。
“不过，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证明木质素可以利用。”
“这件事早就有人研究了。”
“问题在于传统木质素结构复杂，分离和加工成本很高，得到的产物往往也不容易控制。”
他把另一张分析结果推到皋月面前。
“而SF-01……”
“在我们的初步分离试验中，它的一部分木质素组分，竟然能够在相对温和的条件下被释放出来。”
“而且其中还出现了值得进一步分析的特定酚类物质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呢？”
桐生几乎没等皋月回答，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解释。
“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不需要采用那么剧烈的处理方式，就能把一部分木质素以更适合后续加工的形式分离出来！”
“同时，还能保留较多可用于糖化的纤维素！”
老人说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拿着报告走到茶几旁边，伸手在其中一张图上画了一道线。
“您看！”
“从同一批植物原料里，先分离出有工业利用价值的组分，再把剩余的碳水化合物转化成糖。”
“糖可以继续发酵生产乙醇，或者用于其他生物转化工艺。”
“木质素和半纤维素则能够分别进入不同的化工生产路线！”
“当然，我们还需要验证各组分的实际收率、纯度和加工成本。”
“但是只要能够把这套工艺建立起来……”
桐生忽然抬起头。
“西园寺小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皋月看了他一眼。
随后慢慢开口。
“意味着……同样种一公顷的草，我们能卖出去的东西就不只是乙醇了？”
“没错！”
桐生几乎激动得拍起手来。
“正是如此！”
“山田君之前计算成本的时候，只考虑了乙醇产量。”
“如果每吨原料还能同时提供其他有商业价值的产品，那么整套工厂的经济性，就必须重新计算！”
“过去不划算的某些生物燃料路线，也可能因此获得新的机会！”
皋月这一次是真的来了兴趣。
她已经开始理解这位教授为什么如此激动了。
因为这意味着，SF-01的价值不一定局限于替代汽油。
如果后续研究顺利，它甚至能够进入部分化工原料和材料产业。
而对于现在的西园寺来说，这样的产业联系可就太有意思了。
集团已经拥有农业、食品加工、物流运输、精密制造等各种产业。
未来如果再建立完整的生物化工体系……
其中能够形成的产业协同，显然远比单纯开几座乙醇工厂更加复杂。
不过，桐生显然还没有说完。
“而且，在燃料方面，我们也不一定非要选择乙醇！”
“哦？”
皋月重新看向他。
“还有其他选择？”
“当然有！”
桐生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丁醇。
“西园寺小姐，乙醇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单位体积能够提供的能量比汽油低得多。”
“但丁醇不同。”
“它的能量密度明显高于乙醇，在与传统汽油混合使用方面，也有一些值得研究的优势。”
“而利用微生物发酵生产丁醇，本身也不是什么全新的技术。”
“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成熟的工业研究。”
皋月点点头。
“所以您觉得，SF-01也可以用来生产丁醇？”
“完全值得尝试！”
桐生回答得十分干脆。
“山田君过去使用的是普通酿酒酵母，自然主要得到乙醇。”
“但SF-01真正提供给我们的，是大量相对容易获得的可发酵糖。”
“这些糖究竟用来制造什么，应该由后续的工业路线决定，而不是一开始就限定死！”
他稍稍停顿。
“当然，丁醇发酵仍然存在产率、产物抑制和分离成本方面的问题。”
“单位体积能量更高，也不意味着每吨植物就一定能生产更多有用能源。”
“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显著降低原料糖的成本，过去那些缺乏商业竞争力的技术，就值得重新研究了！”
“甚至再往后，还可以考虑利用微生物生产油脂，再通过化学加工获得更适合现有燃料体系的产品。”
“不过那些都属于更长期的方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工程数据。”
桐生终于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又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
“总而言之，西园寺小姐，我们现在不能只盯着乙醇！”
皋月看着桌上已经写满各种化学名称的纸张，慢慢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要决定是否投资一项纤维素乙醇研究。
结果听到现在，竟然已经发展成了燃料、化工原料和生物材料的综合利用问题。
这株草……
好像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价值啊。
不过，皋月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桐生教授。”
“是！”
“您刚才说的这些用途，究竟有多少已经得到验证了？”
桐生闻言，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SF-01确实表现出异常的糖释放性能，并且在初步分析中发现了特殊的细胞壁连接特征。”
“至于木质素的高价值利用，我们已经获得了一些值得继续分析的分离产物，但距离建立完整的工业工艺，还有很长一段路。”
“丁醇和其他燃料路线，也需要重新开展微生物发酵和工程评价。”
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认真了许多。
“我不能向您保证，它们最终一定能够商业化。”
“科学研究不是这样做的。”
“不过……”
老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
“我们至少已经拥有了一份非常值得继续研究的材料。”
“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发现。”
皋月微微一怔。
“……还有？”
“有！”
桐生抬起头。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立即翻开新的报告。
“西园寺小姐，我刚才说的那些，仍然是在考虑如何利用SF-01。”
“但是，在技术委员会重新分析这种植物以后，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只有它，能够拥有这种特殊的细胞壁？”
桐生慢慢走到那盆植物旁边。
“它只是一株自然形成的杂交植物。”
“没有经过长期人工选育，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专门的遗传改良。”
“山田君甚至是在河滩上偶然挖到它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它形成了这种异常的结构？”
皋月思考了一下。
“遗传因素？”
“很可能！”
桐生立即点头。
“我们怀疑，SF-01在木质素及其他细胞壁成分的生物合成过程中，存在某种特殊的调控机制。”
“也许是相关酶的活性出现了变化，也许是某些合成途径的表达水平不同。”
“当然，也可能涉及多个因素共同作用。”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原因。”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
“但是，西园寺小姐！”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找到那个原因呢？”
皋月看着他。
“找到以后？”
“那么，我们就可以尝试让其他植物也拥有类似的性质！”
桐生的声音明显提高了。
“您想想！”
“高粱、甘蔗、芒草，还有其他能够大量积累生物质的植物！”
“如果我们能够掌握SF-01特殊细胞壁的形成机制，再通过传统育种、细胞工程或者未来更加成熟的植物基因技术，将这种性状引入其他植物……”
他越说越快。
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我们就有机会培育出一批专门适合工业加工的能源作物！”
“有些适合寒冷地区，有些适合热带，还有些可以在降水较少的地区种植！”
“它们不需要全部来自SF-01，也不需要拥有完全相同的生长特征！”
“只要能够保留这种容易加工的细胞壁性质……”
桐生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桌上的花盆，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兴奋。
“我们甚至有机会重新设计工业能源作物的细胞壁！”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山田已经完全听呆了。
他以前当然也想过，通过育种改善SF-01的产量、抗倒伏性和越冬能力。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发现的这种特殊结构，还可能被用来改良其他植物。
毕竟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专业能力。
甚至就连眼前的桐生，也只能提出这样一个研究方向，而没有任何把握能够立即实现。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其中的意义。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
那以后西园寺需要的，恐怕就不再只是SF-01这一种能源作物了。
皋月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株普普通通的绿色植物，脑海里却已经开始浮现出更加遥远的东西。
能源作物。
低成本糖化。
生物燃料。
生物化工。
以及……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能够推广到不同国家、不同气候条件下的作物，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那将不再只是一家燃料企业的事情。
不过，想到这里，皋月很快又冷静下来。
毕竟，这些都还只是研究设想。
连SF-01自己能不能在北海道稳定大规模种植，现在都还没有解决呢。
更何况，要让其他植物拥有类似性状，涉及的技术难度恐怕只会更高。
“桐生教授。”
“是！”
“您刚才说的这个方向，目前应该还没有什么实际成果吧？”
“没有！”
桐生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们甚至还没有找到真正负责这种性状的关键酶和遗传因素！”
“SF-01本身又是三倍体，常规有性育种存在很多困难。”
“而且，即使找到了相关机制，也不意味着能够直接复制到其他植物。”
他顿了顿。
随后，语气却重新变得激动起来。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值得研究啊！”
“西园寺小姐，您知道吗？”
“我研究了三十多年植物细胞壁。”
“过去，我们一直在研究怎样破坏植物已经形成的结构，让纤维素更容易被利用。”
“可现在，竟然有一株天然植物，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我们未来可以从植物生长的时候，就开始改变它的细胞壁形成方式！”
桐生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向一家世界级财阀的最高掌权者作正式报告。
他甚至拿起笔，又在一张空白纸上画起了细胞壁的结构示意图。
一边画，还一边念叨着什么酰基转移酶、交联反应、木质素聚合。
皋月最开始还勉强能够跟上。
到了后面，便逐渐听不懂了。
不过……
看着眼前这位已经五十多岁、却兴奋得像个刚刚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的大学者，她反倒觉得有些有趣。
难怪技术委员会要专门让他过来。
这样一位真正痴迷于研究的人，发现SF-01以后，恐怕早就已经舍不得把它放回普通的农业项目里了吧。
……
又过了十来分钟。
桐生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解。
准确来说，是皋月主动提醒他，今天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决定，他才勉强把话题从某种植物酶的合成途径里拉了回来。
“那么，桐生教授。”
皋月将那几份报告重新整理好。
“技术委员会希望我批准什么？”
听见这句话，桐生终于恢复了几分正式汇报的模样。
“我们建议，将SF-01提升为集团长期战略研究项目。”
“同时建立独立的特殊细胞壁研究计划，由技术委员会直接负责。”
“包括细胞壁结构分析、木质素和半纤维素分离、相关酶的研究，以及未来的植物遗传改良。”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燃料乙醇方面，我们认为可以单独成立项目组，继续推进。”
山田闻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毕竟，刚才桐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SF-01真正可能产生重大突破的那些领域，他几乎都没有能力参与。
如果技术委员会决定将整个项目接管，那么自己很可能只能回到积丹，继续负责原始种质的保存和普通育种工作。
虽然能够看着这株植物获得更多研究资源，他当然也会高兴。
但是……
山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公文包。
里面还装着他花了几个月才写完的燃料乙醇研究计划。
那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皋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山田先生。”
“啊！是！”
“您之前提交的申请，是希望亲自负责燃料乙醇项目吧？”
山田愣了一下。
随后连忙点头。
“是的！”
“不过，我也知道自己缺乏发酵工程方面的专业知识，如果集团认为需要……”
“那就继续由您负责好了。”
“……诶？”
山田抬起头。
皋月的语气却十分温和。
“SF-01是您发现的，最初的种植记录、糖化实验和燃料研究，也是您一点一点完成的。”
“既然您自己希望继续研究乙醇，那就没有必要把您换掉嘛。”
“当然，真正涉及工业发酵和工厂设计的部分，会由集团安排专业人员负责。”
她稍稍想了想。
“您就担任燃料乙醇开发项目的负责人，负责原料种植研究、项目协调和整体计划推进。”
“技术委员会另外给您配备发酵工程和化学工程方面的专业负责人。”
“至于其他的研究方向……”
皋月看向桐生。
“就交给教授和技术委员会吧。”
桐生立即点头。
“完全没有问题！”
“山田君在植物材料和原始试验方面的经验非常重要。我们也希望乙醇项目能够继续推进，毕竟这可能是距离实际商业化最近的一条路线。”
“至于细胞壁结构和遗传机制，我会亲自组织团队！”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来了精神。
“事实上，我已经联系了几位以前的同事……”
“教授。”
皋月轻轻叫了一声。
“啊，是！”
“先谈预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