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星域,阴风卷着灰雾漫过一颗颗死星。
元九诗立在星域边界,赤红战甲隐于雾中,没有半分掩藏的意思。
同为至强者,对方既然能察觉到她的气息,再偷偷摸摸便没意思了。
“何方宵小,竟敢闯我黄泉地界!”
森然大喝自星域深处炸响,阴雾翻涌分开。
一道身披黑金龙纹袍的老者缓步踏出,周身死气凝结成实质的黑龙,在身侧盘旋嘶吼。
他便是黄泉一族的至强者,幽泉玄帝。
活了近百万年的老怪物,一身阴寒功法练至化境,在玄黄宇宙至强者行列里也排得上名号。
可当他看清雾中那道赤红身影,感受到对方身上不弱于己的至强者气息时,眉头骤然一拧。
“你是何人?”幽泉玄帝声音沉冷,“无故闯我黄泉族地,意欲何为?”
“元九诗。”元九诗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波澜,“我来,是替我家少主讨一笔账。”
她将万星冢前的事简略道来,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族黄泉老祖设局围杀我家小少主,逼少主现身,亲口许诺赔偿赔礼。如今人跑了,这笔账,自然该由黄泉来结。”
“放肆!”
幽泉玄帝勃然大怒,周身死气暴涨,“当我黄泉是什么了,也敢上门讨要赔偿?真当我黄泉无人了不成!”
他便要出手,身后却传来一道急促的传音。
黄泉老祖匆匆自族地深处赶来,脸色惨白,凑到他耳边急声道:“大人不可!此人背后势力深不可测!连太古神山的赤穹妖帝都被她逼退了!”
“太古神山!”
幽泉玄帝瞳孔骤缩,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古神山,那可是诸天宇宙排行前三的势力。
怒火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忌惮。
沉默片刻,幽泉玄帝一甩袖袍,声音冷硬了几分,却没了之前的杀意:“不过是小辈间的误会,也值得上门兴师问罪。来人,把之前说好的赔偿取来。”
手下人连忙应下,很快捧来一枚乾坤戒。
元九诗却没接。
“我家少主说了。”她淡淡开口,“原本该主动奉上的赔偿,害得我奔袭数个星域。这笔账,自然要加倍。”
幽泉玄帝脸色一沉,周身死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怒火。
加倍?
这是把黄泉当软柿子捏了!
可转念想到太古神山两位至强者都灰溜溜退走的消息,他牙关紧咬,最终还是把火气咽了回去。
“好!加倍就加倍!”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命人添了一倍的资源。
“拿了东西,立刻走!”
元九诗接住乾坤戒,神念一扫,数目不差分毫。
她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瞬间消失在星域边界。
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出了黄泉地界,三道化身陆续传回讯息,冥河、骨族、修罗三族驻地的位置已然锁定。
元九诗循着印记一路过去,如法炮制。
亮出身份,点明事由,再加一句“少主之命,加倍赔偿”。
三族的至强者起初震怒,可联想到万星冢前赤穹妖帝退走的事,个个都偃旗息鼓,咬牙认了栽。
不过半日功夫,四族赔偿尽数到手。
元九诗立在星空中,掂了掂手里的四枚乾坤戒,低声自语:
“早知道这般顺利,就不必偷偷摸摸的跟踪了。”
……
圣城长街,香气袅袅。
元九诗赶回来时,正看到一幅让她都愣神的画面。
老疯子盘坐在房间内,浑身上下插满了明晃晃的银针,头顶、肩头、心口、四肢……密密麻麻几十根。
他却坐得老老实实,嘴里还叼着个灵果,吧唧吧唧啃得正香。
君诺诺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根银针,另一只手翻着本泛黄的古医书,眉头紧锁,正琢磨下一针该往哪扎。
“元姨!”
君诺诺眼尖,一眼看到了她,眼睛唰地亮了,“赔偿拿到啦?”
“嗯。”元九诗回过神,抬手扔出四枚乾坤戒,“四族的加倍赔偿,都在这里。”
君诺诺连忙接住,神念往里一扫,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里面不仅有帝品矿脉、不死大药、仙器,恰好还有几味她配药一直缺的珍稀灵材。
“太好了!正好缺这几味主药!”她兴奋得直拍手。
元九诗扫了眼浑身是针的老疯子,眉梢微挑:“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前辈治疯病呀。”君诺诺晃了晃手里的《起死回生》,“这书里有法子,针灸配药汤,能定神安魂。”
“他就这么乖乖让你扎?”元九诗有些意外。
老疯子的性子她多少看出来了,疯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怎会老老实实挨针。
“还能有什么办法,用好吃的哄呗。”君诺诺吐了吐舌头,“我答应他,扎一针给一块烤肉,喝一碗药给一坛千年仙酿。他算着数呢,亏不了。”
元九诗:“……”
合着一顿美食,就把这位超脱境给“卖”了。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头两天还好好的,等第一副药汤灌下去,老疯子眼神反而更不对了。
上蹿下跳,一会儿喊着要去摘星星烤着吃,一会儿扒着房顶要去抓月亮下酒,十二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拎着一整头烤玄犀才把人哄下来。
整条街被闹得鸡飞狗跳,房顶掀了七八处,摊子砸了十几个。
天道执法者躲在街角欲哭无泪,最后硬着头皮找上门,对着君诺诺连连作揖:
“姑娘,求求您了,把老前辈带出去吧……再这么闹下去,圣城都要被拆了!”
君诺诺满脸汗颜,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再出事,回头抱着医书啃了半宿,嘴里碎碎念:
“到底哪步错了呢……药方没错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三年。
君诺诺换了七八副方子,熬药熬得指尖都沾了药香。
这日,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过来,还没靠近,苦味就飘出了半条街。
“不喝!”老疯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捂住嘴往后躲,“苦死了!喝了三年,越喝越疯!不喝了!”
“就这最后一碗!”君诺诺哄着他,“等这碗喝了,病就好了。到时候我陪你去太古神山,抓几只上古大妖,烤全羊那么大的,撒满香料,外焦里嫩,好不好?”
老疯子眼睛一亮。
上古大妖?
烤着吃?
他犹豫了半天,捏着鼻子,一把抢过药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苦死了!”
他刚抱怨了半句,忽然身子一僵。
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前辈!”
君诺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大魔也脸色大变,急声道:“丫头!你给前辈喝的什么?他可是超脱境!什么药能把超脱境喝晕过去?”
“这是《起死回生》里的醒神汤啊!”君诺诺也急了,眼眶都红了,“为了配这副药,我花了好多虚拟宇宙币收药材……怎么会这样……”
谁也没想到,这一晕,就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君诺诺天天守在旁边,隔三差五就探一次脉,生怕出什么意外。
直到第三个月的清晨。
盘膝而坐的老疯子,睫毛忽然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了往日的疯癫混沌,双眸清明如深潭,沉静得像万古星空。
下一刻,两道璀璨金光自他眸中射出,轰然洞穿了圣城的天幕,穿透了虚拟宇宙的壁障,直直射入现实宇宙深处,连星辰都被金光映得发亮。
整条长街的修士都惊呆了,抬头望着那两道横贯天际的金光,心神俱震。
金光缓缓收敛。
老疯子站起身,周身气息收放自如,再无半分疯癫之态。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君诺诺,微微颔首。
“丫头,多谢你治好我。”
他屈指一弹,一道金色灵光没入君诺诺眉心。
“此术名火眼金睛,可看穿一切虚妄,辨尽本源真假,便算老夫谢你的礼。”
话音未落,他一步跨出。
身形如烟,瞬间消失在原地,连气息都彻底消散。
“前辈!”
元九诗脸色微变,立刻追了出去。
可她全力催动身法,也只抓到一缕残影。
超脱境的速度,远非她能企及。
长街之上,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老疯子就这么走了。
治好了疯病,连口热汤都没喝完,说走就走。
君诺诺感受着眉心那一缕温热的金光,神情复杂。
她治好了一个疯子,却也……少了一个护着天庭的老祖宗。
而在第三十一层天上,无人察觉......
天河横亘,万千星辉汇成一条银色的长河,无声流淌于虚空之中。
天河之畔,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红衣胜血,衣袂猎猎。
一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
李白衣望着那道早已消失在星河深处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君傲那女儿,误打误撞,倒是暂时唤醒了老疯子的神智。”
他顿了顿,眉头微敛:“只是这样一来……天庭便没了超脱坐镇。纪元爪牙将至,虚拟宇宙风雨欲来,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风声掠过天河,星辉明灭。
李红衣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修长的手。
灵汐神女以他化自在打磨出的完美肉身,此刻正承载着她全部的道与魂。
良久,她轻轻开口:
“所以,我选择了做人。”
“天道不能下场,人却可以。”
她缓缓攥紧五指,眸中映着满河星光,“老疯子走了,天庭的担子……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