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A市国际机场的T3航站楼依然人声鼎沸。
没有私人飞机的清场,也没有VIP通道的特殊待遇。
夏天背着一个略显掉色的黑色双肩包,随着一架跨洋商业航班的密集人流,从普通到达口挤了出来。
她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抬头看向宽阔的接机大厅。
整个A市机场,几乎已经被《第二人生》的视觉元素彻底淹没了。
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
画面中,青云宗的修士踏着飞剑穿梭于云海,下一秒镜头切转,雍州荒原上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成千上万的士兵举起长矛冲锋。
那股扑面而来的史诗感和惨烈感,让不少路过的旅客纷纷驻足拍照。
两侧的承重柱上,全是火种公司“PrO级沉浸式座舱”的巨幅广告。
广告语简单粗暴:“今年春节,送父母一套新房,不如送全家一次新生。”
夏天被一个拖着三个大行李箱、正兴奋地跟同伴讨论“年三十去广宗城遗址刷副本”的年轻人撞了一下肩膀。
“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往A市挤?”
夏天稳住下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顺着指示牌,熟练地避开人群,拐进了B区地下三层的停车场。
冷风顺着通风管道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味。
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承重柱的阴影里,引擎保持着怠速运转。
“咔哒”一声轻响,夏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和寒意被彻底隔绝。
车厢里开着暖气,没有放音乐,只有细微的空调出风声。
顾夜寒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着方向盘。他没有转头,只是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递了过去。
顾夜寒当然不需要确认上车的人是谁,“林先生”这张脸的早在通话里就见过不少次了,更何况夏天是按他发的地标找过来的。
“谢了。”
夏天接过水,拧开灌了大半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北美的热狗真难吃。”
夏天闭着眼睛,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面包是干的,香肠吃起来像是在嚼一块加了防腐剂的劣质橡胶。”
顾夜寒把车挂上D档,踩下油门。
车辆平稳地滑出地下车库。
“带你去吃点像人的食物。”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淡,并没有去问第九街区的收尾工作。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掩映的深巷里。
这是一家没有招牌的私房菜馆,由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改造而成,只接熟客,主打淮扬菜。
服务员领着顾夜寒上楼,推开了尽头最安静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没有开主灯,只留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宋若雪已经坐在圆桌旁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带有夸张lOgO的奢侈品高定,而是套着一件柔软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
几个月前那种端着的、高高在上的名媛做派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气质。
听到推门声,宋若雪抬起头。
她先看到了顾夜寒,刚准备开口打招呼,紧接着,目光落在了跟在顾夜寒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宽大的冲锋衣上沾着几块灰白污渍,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
最关键的是那张脸——那是一张属于成年男性的、面容普通且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脸,偏偏那双眼睛锋利得像刚从哪个凶案现场逃出来的通缉犯。
宋若雪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悄悄抓紧了桌布。
她以为顾夜寒带了个保镖或者处理脏活的杀手进来,神经瞬间绷紧。
夏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哎哟我去,忘了。”
因为炼气期体质的缘故,她的身体早就无垢无净。
那层厚厚的医用硅胶胶水贴在脸上,对普通人来说闷热发痒,但对她来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物理负担。
加上连日高强度运转大脑,她刚才在车上光顾着放松,竟把脸上还戴着“林先生”伪装这事儿给抛到脑后了。
在宋若雪震惊的目光中,夏天毫不避讳地捏住自己下颌骨边缘的接缝,像撕面膜一样,“嘶啦”一声,将那张人皮面具直接从脸上扯了下来,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面具之下,并没有普通人闷了几天后的红肿或过敏。
修仙体质的自我净化能力,让她的皮肤依旧如羊脂玉般白皙细腻,只是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乌青。
夏天拉开宋若雪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大麦茶,吹了两口直接灌下肚。
“怎么,宋大小姐,”夏天用原本清冽的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宋若雪,“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看着那张熟悉又欠扁的脸,听着这句熟悉的嘲讽,宋若雪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翻了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
“你搞什么鬼?我还以为顾夜寒大过年的,带了个通缉犯来灭口呢。”
宋若雪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夏天面前,“赶紧擦擦你那张脸,边缘还有残胶没撕干净,丑死了。”
气氛就在这几句互怼中,瞬间松弛了下来。
服务员陆续上菜。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抚慰肠胃的家常菜。
清炒虾仁、干丝狮子头,最中间摆着一口砂锅,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的肉香和笋鲜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道熬了四个小时的腌笃鲜。
夏天也不管什么形象了,她拿起汤勺,连着给自己盛了两大碗奶白色的浓汤。
咸肉的醇厚和冬笋的清脆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在骨子里的北美寒气,她这才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宋若雪一边小口吃着菜,一边看着夏天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她本来不想在吃饭的时候提游戏里的事,但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她的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有些咽不下去。
“夏天……”
宋若雪放下筷子,轻声问道:“顺着星火令牌指引的方向,距离断魂谷,到底还有多远?”
正在埋头喝汤的夏天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了?”她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含糊。
宋若雪看着砂锅底下跳动的蓝色火苗,眼神逐渐变得黯淡,甚至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在大雪山里,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每天都在走,但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她没有用“NPC”这个词。自从经历了修罗荒原的那个黎明,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些人早就不是数据了。
“气温太低了,挖不到草根,连冻硬的死马肉都分完了。”
宋若雪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怕冷,也不怕饿。我们是异人,大不了死一次,七十二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跟着我们一起撤退的那些广宗城的百姓,那些老头,那些孩子……他们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包厢里的气氛,随着她的话语,渐渐沉重了下来。
“你知道吗?女娲系统的模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崩溃。”
宋若雪红了眼眶,双手死死地攥着桌布。
“昨天夜里,一个才七岁的小男孩,就冻死在我的怀里。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直到变成一块僵硬的冰。我把身上所有的保暖装备都脱给她了,可还是没用……”
“这一个星期,论坛上已经炸了。跟我们一起撤退的玩家,有将近四成的人,直接强制断开连接,注销了账号。”
宋若雪抬起头,看着夏天,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痛苦:
“他们不是因为游戏太难才放弃的。他们是在精神上受不了了。”
“谁能受得了,昨天还在跟你分半块干饼、笑着叫你大哥哥大姐姐的活生生的人,今天就变成路边的一具冻尸?这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会把人逼疯的。”
“夏天,你告诉我……”
宋若雪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定要这么残酷吗?就不能……给一点希望的提示吗?”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砂锅里的浓汤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夏天没有像平时那样出言调侃,也没有露出什么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她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扯过一张纸巾,慢慢地擦了擦嘴。
那张因为刚撕下面具而泛着些许红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沉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条路的重量。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在另一条世界线上,曾有一支队伍,走过两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付出了多么惨烈和绝望的牺牲。
那不是游戏代码,那是用无数血肉铺出来的丰碑。
“若雪。”
夏天抬起眼眸,看着掉眼泪的宋若雪。她的声音很低,没有一丝轻飘飘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如果我给你们一个进度条,告诉你们再走十公里就有安全区,或者沿途给你们安排好补给点……那这段路,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宋若雪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如果我们在虚拟世界里,还用这种‘打怪升级拿奖励’的套路去哄着他们,那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夏天看着桌上的那碗热汤,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真实的信任,和那种能把旧世界砸个粉碎的信仰,从来不是在顺境里靠喊口号建立起来的。它只能在最绝对的绝望中,在生与死的边缘,被硬生生地锻造出来。”
她看向宋若雪:
“那些注销账号的人,精神崩溃了,离开了。但你看看那些留下来的人。现在在大雪山里,还有人为了抢一件能御寒的装备,或者为了争夺指挥权而吵架吗?”
宋若雪愣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闪过游戏里这两天的画面。
狂风暴雪中,没有抱怨,没有咒骂。所有幸存的玩家就像一群沉默的石头。
扎营的时候,没有人指挥,那些体力值高的、状态好一点的玩家,会极其自然地用身体在外围围成一圈人墙,替里面的平民和老弱挡住风雪。
他们不再把这当成一个游戏。
“这就是代价。”
夏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这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它烧掉软弱,烧掉自私,烧掉所有人‘这只是个游戏’的幻想。那些受不了情感折磨的人被淘汰了,很残忍,但这无法避免。”
“可只要有人能活着走到断魂谷。哪怕只有一万人,五千人……”
夏天重新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定。
“他们就不再是玩家了。他们会变成一块连天穹议会的炮火都砸不烂的钢。”
宋若雪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两岁、此刻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女孩,明白了这条“没有尽头的绝路”背后,藏着怎样一种残酷而又伟大的期许。
那不是为了折磨谁。
那是为了在没有希望的冻土上,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顾夜寒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冬笋,放进了宋若雪面前的碟子里。
“吃点东西吧。”
顾夜寒的视线落在茶杯的边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在无形中卸下了空气里那份沉重的压抑感。
“她说的对。要把一盘散沙捏成铁,流血和眼泪都是必须要付的账单。”
他拿起紫砂壶,给夏天的空杯子里也续满了热茶。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走在里面的人,还是制定规则的人……都不会太好受就是了。”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却精准地点破了夏天刚才极力掩饰的那一丝疲惫与不忍。
夏天没有反驳。
她只是端起那杯滚烫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让温暖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行了。”
夏天重重地放下茶杯,故意用汤勺敲了敲面前的砂锅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强行把包厢里那股快要凝固的沉重感给打得粉碎。
“吃饭呢,别搞得跟开追悼会似的。天塌下来也得等这锅腌笃鲜吃完再说。”
她夹起一块笋扔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转头看向宋若雪,极其自然地把话题拐了个弯:
“说起来,这都快过春节了。你们S市那些豪门圈子,现在不应该正忙着搞什么年终晚宴、慈善酒会吗?”
“你堂堂宋家大小姐不在家镇场子应酬,怎么有闲心跑来A市,跟我们挤在这个小包厢里吃家常菜?”
宋若雪被她这么一打岔,也从那种沉甸甸的情绪里缓过劲来。
听到“晚宴”这两个字,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提了。我爸光这个星期,就给我排了三场晚宴和两场变相的相亲局。”
宋若雪夹起一只清炒虾仁,愤愤地塞进嘴里。
“我一端着高脚杯,听那些富二代聊什么海外信托、高定游艇,我脑子里全是在雪地里啃冻马肉的画面。看着他们为了一点芝麻大的面子在那端着,我差点没在酒会上直接吐出来。”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嫌弃:
“我干脆借口要来A市做‘跨年市场调研’,连夜订机票跑了。在游戏里受折磨就算了,现实里我可不想再配合他们演那种无聊的戏。”
沉重的话题,就这样在夏天的故意插科打诨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中,自然而然地翻了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饭局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本质。
他们没有再聊北美的地狱,也没有再聊游戏的苦难。
宋若雪疯狂吐槽着S市豪门圈子过年前那些虚伪又繁琐的社交应酬,夏天则毫不留情地抱怨北美的咖啡还不如A市便利店里的九块九速溶。
酒足饭饱。
夏天向后一瘫,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极其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活过来了。明天我得睡个十二小时,谁也别叫我。就算是天穹议会打过来了,也得等我睡醒再说。”
顾夜寒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账单签了字。
“可以。”他一边将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一边语气平淡地扔下了一颗炸弹。
“明天下午三点醒就行。三点半,我回山庄接你。”
夏天的动作瞬间定格,就像是原本播放流畅的视频突然卡了帧。
她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僵硬地转过脖子:“接我去哪?去昆仑实验室加班?”
“去顾家老宅。”顾夜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老爷子要见你。”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两秒。
“卧槽!”
夏天猛地坐直了身子,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看透生死的大佬气场瞬间碎成了渣。
她抓狂地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鸡窝。
“你没跟他说我出差刚回来,有时差,水土不服,甚至极有可能感染了北美的新型流感吗?!”
“说了。”顾夜寒穿上大衣,理了理领口,语气不急不缓,“老爷子说,正好看原生态的。他最烦看人演戏。”
一旁的宋若雪看着夏天那副如临大敌、仿佛明天就要上刑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端起面前的大麦茶,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放在半年前,如果看到顾夜寒带别的女人回老宅见老爷子,她大概会嫉妒得发疯,甚至连掀桌子的心都有了。
但现在,看着站在那里的顾夜寒,她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曾经那种近乎盲目的执念,就像这杯放温了的大麦茶一样,早就淡得没味了。
反而是……
她的视线越过顾夜寒,落在了正毫无形象地跟顾总讨价还价、试图以“工伤隔离”为由请假的夏天身上。
当初为了追顾夜寒,她曾经花大价钱,把A市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名媛千金都查了个底朝天。
在她的那份详尽的背调资料库里,夏家的女儿就是一个标准的、唯唯诺诺、除了脸一无是处的漂亮花瓶。
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那份背景调查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还是……在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连顾夜寒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秘密?
宋若雪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她突然发现,比起那个曾经让她只能仰望的A市域主,她现在对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情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玻璃,但这间小小的包厢里,却因为这份各怀心思却又异常合拍的烟火气,显得格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