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三区的临时指挥帐篷外。
顾岩和杨敏在营地外围，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大圈。
他们看了一圈，越看心中的疑问就越多。
他们迫切地想找到这次联合军训的主导者，陆远，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话。
毕竟，他们这一两个月以来，一直试图联系到陆远。
可惜，陆远公开露面极少。
即便是尝试询问陆远的去向，但无论是天远的学生，还是现场的教官，给出的回答都惊人地一致：“陆校长在忙。”
最终，在一名安保人员的指引下，他们被带到了这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指挥帐篷前。
帐篷的帘子掀开，走出来的不是陆远，而是宋鱼倩。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穿着和学生们同款的作训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英气和沉静。
“顾记者，杨记者，辛苦了。”
她手里拿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神色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不容逾越的原则感。
顾岩接过水，道了声谢，然后直接掏出了自己的央视工作证件，开门见山。
“宋校长，你好。相关的事务之前电话里聊过了。”
“不瞒您说，今天在十三区看到的景象，对我们的冲击非常大。我们希望能有机会，和陆校长坐下来，进行一次深度的专访。我们想谈谈，天远集团和天海学院这次联合军训的初衷，以及这种极度真实的训练模式，对于当下国内高校国防教育的意义。”
他的话说得很诚恳，也把采访的立意拔得很高。
宋鱼倩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
“顾记者，非常感谢您对我们这次联合军训的认可。但是，专访的事情，实在没办法安排。”
“为什么？”顾岩有些不解。
“因为陆校长现在就在后山，带着工程队，亲自在排查对抗赛要用到的高空索道落点，和沿途的防护加固措施。”
“现场的安全问题，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分心。而且，他也从来不接受任何形式化的专访，他觉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去工地上拧两颗螺丝。”
“你要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在乎形式主义的人。”
顾岩听完，心中虽然遗憾，但并未气馁，反而对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陆校长，多了一丝敬佩。
宋鱼倩看了一眼两位记者鞋底和裤腿上厚厚的泥巴，微微一笑，话锋却巧妙地一转。
“不过，两位记者如果真想看到这次军训的全貌，我倒是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妨在天海多留几天。”宋鱼倩说，“我们有自己的安排。等下一阶段，全科目合练进入正轨之后，天远自己的传媒社，将会启动全网同步直播。到时候，会向全国观众，展示最真实的演练过程。”
她看着顾岩，眼神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觉得，与其由我们来说，不如让全国的观众自己去看，自己去评判。保留一点悬念，到时候大家在镜头里，都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顾岩心头猛地一震。
他暗暗惊诧于，一所民办学校搞的联合军训，居然有底气、有魄力，面向全国，开启全要素的同步直播。
这得是对自己的训练内容和学生表现，有多大的自信才敢这么做？
要知道，像陆远这样搞过的学校，也曾经有过。
但真的搞直播，从来没有过。
搞直播，就意味着低容错，甚至没有容错！
一切都没办法弄虚作假！
下午五点半，十三区营地临时设立的医疗观察帐篷外。
采访不到陆远，顾岩收起名片，决定从学生身上寻找突破口。
正好，现在也是训练结束的时候。
他和杨敏来到了生活区，观察那些刚刚结束对抗、正在休整中的学生。
一个简易的医疗帐篷外，沈亦舟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帮江玥清理着小臂上的一道划痕。
那道伤口不深，是在刚才的对抗中，从一扇破窗里翻滚进来时，被窗框上的玻璃碴划破的。
伤口周围，还有一片因为撞击而产生的淤青。
碘伏擦上去，火辣辣地疼。
但江玥却连眉梢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对于江玥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来说。
这样受伤，其实是亏的。
顾岩走了上前，他放低了姿态和语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
江玥和沈亦舟抬起头。
“江玥同学，对吗？我刚才在指挥部的屏幕上，看到你的表现了，非常出色。”顾岩先是给了一句肯定。
然后他才切入正题。
“听说你是天海学院本校的大一新生？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冒昧的问题。你们自费备齐了全套护具，跑到这片废墟里，每天摔打磨练，弄得一身伤。你心里……有没有后悔过来这里？”
江玥看着顾岩，又看了一眼他胸前那块醒目的央视工作牌，她的目光平静而清澈。
她拉下自己的衣袖，遮住了那片淤青。
“后悔？”她反问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在学校平整的操场上，听着口令，走十五天正步，除了浪费时间，磨掉我自己的耐心，我什么也学不到。”
“但是在这里，”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栋被硝烟熏黑的框架楼，“哪怕我摔在泥坑里，摔得一身伤，我也摸清了那种斜撑柱后面的盲区该怎么切，也知道了该怎么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放心地交给我的队友。”
“我是真的在为我的团队，为我们天海的荣誉而努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累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但学到的本事，也是真的。”
坐在她旁边的沈亦舟，也端正地坐着，看着顾岩，语气同样坚定。
“顾记者，我们天海的学生，不比任何人差。我们缺的不是毅力，只是一个机会。我们想要的，是这种实打实的磨砺，而不是在温室里的照顾和表演。”
顾岩看着江玥那双满是泥痕，却透亮得惊人的眼睛，在自己的采访本上，郑重地记下了一笔。
他深切地感受到，这群年轻人的骨头，远比他想象中要硬得多。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说出这番话的，甚至不是天远的学生，而是天海学院的大一新生。
她们才和天远的学生接触了短短几天，这觉悟，这精神面貌，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傍晚六点，十三区的物资中转车旁。
夕阳西斜，荒野上的风尘渐渐平息。
顾岩再次找到了即将离开的宋鱼倩，他很坦诚地表达了自己团队的想法。
“宋校长，我们央视团队，绝无打乱你们演练节奏的意思。我们只想作为一个客观的记录者，从一个旁观的视角，记下这里发生的一切。”
宋鱼倩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理解。这样吧，顾记者。”她提议道，“明天早上，我们天远高中部的传媒社，会派一个小组进驻十三区，调试这次直播要用到的专业转播系统。到时候，你们可以和他们协同机位，进行现场的采风和素材拍摄。”
“传媒社？”顾岩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猛然记起了什么旧事，神色微微一变。
“等等……宋校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我们台里的节目研讨会上，反复分析过天海本地几个极具工业质感和艺术深度的展演视频，连我们总台的领导都夸，说那镜头语言扎实老道，完全是专业水准……”
他越说越激动。
“后来我们查了一下，那批被各大官媒疯狂转发的视频母带，最后的署名，好像就是……天远传媒社？”
宋鱼倩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她抿嘴轻笑。
“对，就是我们高中部那群孩子做的。”
“从初中搞机器人项目策展开始，他们就自己扛着机位到处跑到处拍，早就习惯了用最真实的视角，去记录他们的同龄人，记录他们自己做的事情。”
顾岩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连连颔首感叹。
“原来是那帮中学生操刀！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师的工作室出品……真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这一刻，双方终于达成了一种默契。
央视团队，作为外部的纪实观察者，绝不干扰场地内的任何运行。
期间，他们可以记录，可以拍摄。
但绝对不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