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十三区的铁门外,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的光芒越过远处的山脊,给这片肃杀的训练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驱散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寒意。
一排大巴车队迎着晨光,没有丝毫颠簸,在卷起的轻微尘土中,稳稳地停在了营地前的硬化土地上。
车门依次打开,发出沉闷的气动声。
经过前两天下调强度的平缓过渡期,两所学校的作训节奏,终于被强行拉到了一条水平线上。集合时间从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黎明突袭,挪到了更为科学和人性化的清晨七点。
天海学院选拔出来的一百多名学生,鱼贯而出,陆续跳下车。
他们的动作不再有第一天的仓皇狼狈,脸上也没有了前两天的精疲力竭。
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被高强度训练打磨后的沉静和凝练。
小腿肚依旧在每一次落地时传来隐隐的发胀感,提醒着他们昨日的疲惫还未完全消退。
他们下车后,不再需要教官或者学生领队大声呼喊,便以班级和宿舍为单位,迅速在各自熟悉的指定区域集合。整队的速度和效率,比初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沈亦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作训服,显得英姿飒爽。
她站在第一辆车的车门旁,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签到板,逐一核对着下车的学生名单。
另一侧,相隔不过百米的空地上,天远的新生队伍也已经整齐列队。
他们不需要坐大巴,离十三区很近。
此刻他们正利用集合前的最后几分钟时间,做着最后的准备。
林小满跟着同寝室的几个女生,仔细地将新的护具绑在手肘和膝盖上。
她一边揉着依旧有些酸胀的手腕,一边小声跟旁边的同学交流着防磨贴的使用技巧。
“哎,你们昨天那个攀爬墙,手心磨破没?”
“破了,起了两个水泡。回去用针挑了,抹了点红霉素,今天好多了。”
“这个牌子的防磨贴不行,”另一个女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昨天撕下来的时候疼死我了!黏性太强了。”
“你试试这个,”林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递过来一小卷白色的胶布:
“医用的,透气性好,还防过敏。是我哥以前在部队里用的那种,差不多同款,焚决呢。”
两所学校的学生虽然仍旧按照各自的方阵站立,泾渭分明,但彼此间最初那种隔阂、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气氛,在连续几天的汗水冲刷之下,已经淡化了不少。
那种感觉很奇妙。
大家穿着同样的衣服,流着同样的汗,被同样的教官用同样的标准训斥,一起在食堂里狼吞虎咽,一起在跑道上互相用眼神鼓励。
距离,就在这个过程中被不知不觉地拉近了。
偶尔,还会有天海的学生,隔着队列,向这几天认识的、帮自己调整过装备的天远学生挥手打个招呼,对方也会点头回应。
清晨七点半,集合的哨音短促有力地响起,三短一长,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近千名学生迅速在框架楼前的巨大空地上集结完毕,方阵整齐,鸦雀无声。
张建国依旧戴着他那顶标志性的白色安全帽,像一个最严格的工地监工,站在队伍的一侧,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每个学生的脸上扫过,仿佛在检查自己的产品质量。
李副队长从教官队伍中大步出列,他走到所有学生面前,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队伍里最后一丝细微的骚动也彻底消失了。
“基础体能适应期,结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里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尤其是天海的学生们,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解。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还要继续顶着太阳跑那该死的五公里,甚至已经做好了跑进七分钟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停止单一的体能循环训练。”李副队长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宣布,“全员进入战术基础课目第一阶段——空间搜索与室内协同!”
“搜索”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相较于枯燥的跑圈和攀爬,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一种神秘、专业和刺激感,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对未知的本能的紧张。
李副队长转身,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向身后那两栋还未封顶的一号与二号烂尾楼。它们像两头沉默的巨兽,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黑洞洞的门窗像是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你们的战场,就在那里。”
“里面的路是断的,墙是缺的,光线昏暗,钢筋和水泥块随处可见,盲区到处都是。可能你脚下踩着的就是一个没有井盖的窟窿,可能你转角遇到的不是你的队友,而是一根从墙体里戳出来的钢筋。”
他的描述让一些学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怎么安全地进门,怎么观察和清理你所负责的扇面区域,怎么在黑暗中通过声音和触碰来识别敌我,怎么把你的后背放心地交给队友,又怎么让你队友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今天,就教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最基本的规矩。”
上午八点,器材发放处。
一箱箱全新的装备被打开。
厚实的防割手套,带有透明护目镜的硬质防尘面罩,还有绑在腿上的小型急救包,里面有绷带、消毒棉片和止血粉。
这些装备逐一发放到每个人手中。
当周明把那副沉甸甸的防割手套戴上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的训练,和之前的体能训练,已经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之前是和自己的身体极限作斗争,而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环境。
教官们开始大声地划定训练区域。
“天远一营!负责一号楼东侧!以战术小组为单位,进行基础的搜索队形和手语训练!老生带新生,两人一组,交叉掩护推进!”
“天海选拔队!负责二号楼西侧平层!十人一队,分段划区,由教官亲自跟进指导,纠正每一个错误动作!”
命令下达,近千人的队伍迅速被分割,然后像两条巨大的溪流,在各自教官的带领下,开始向着那两栋框架楼涌去。
林小满戴上有些僵硬的防割手套,学着老生的样子,在上面拍了拍滑石粉,增加摩擦力。她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搭档的装备,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那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另一边,周明也戴好了所有的护具。
他拉下防尘护目镜,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有些失真,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的“怦怦”声。
他看着眼前那栋破败阴森的烂尾楼,感受着从里面透出的丝丝凉意和浓重的尘土味。
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样装备整齐的林秀和陈凡。
“走。”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盔,发出沉闷的响声。
“去看看这破楼里,到底能练出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