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川西雅安，山谷里夜色深沉，刚下过一场透雨。
半山腰的迷彩伪装网下，通往地下山体机房的厚重防爆门缓缓滑开，带着寒气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
顾屿套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溜溜达达地穿过铺着防静电地板的走廊。
六月底徐静刚把这座掏空了半座山的地下算力堡垒移交过来，七月一号全线联调完毕，现在里头正日夜不停地跑着“天问四号”千亿参数大模型的预训练。
二号主控大厅里，几十块曲面监控屏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丝毫看不出外头已是深夜。
九天实验室的负责人任少卿顶着两个黑眼圈，身上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正盯着屏幕上平稳下滑的损失函数曲线傻乐。
顾屿凑过去瞄了一眼，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少卿，这新机房用着还顺手吧？”
“岂止是顺手，顾董，这地方简直就是咱们搞算法的人梦里的天堂！”
任少卿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铝合金机柜控制台。
“以前在地面老机房跑训练，咱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参数，是去查显卡掉了几张，网络通信卡没卡壳。”
“现在倒好，海外运回来的那几万张顶级算力卡全阵列并网，加上跟海思联合定制的高速互联底座，还有门外大渡河源源不断的冷水机组直接给机柜做液冷散热！”
“您瞅瞅这吞吐率，千亿参数的庞然大物在里头跑，显存占用和温度曲线连抖都不带抖一下的，比德芙巧克力还顺滑！”
顾屿笑了一声，抬脚踢了踢主机架底部的防震底座：
“花了那么多美金从海外把卡抢回来，又把半座山给掏空了，要是还卡壳，徐静就得去跳大渡河了。”
“可不是嘛！”任少卿搓了搓手，满脸兴奋，
“照这个训练进度推算，原本预计要跑四个半月的首轮基座预训练，咱们最多两个半月就能彻底跑通！这新算力中心用起来真是太爽了！”
“爽就对了，算力管够，电费管够，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往深里砸。”
顾屿拍了拍任少卿的肩膀，指了指休息区的小皮沙发：
“我去那边歇会儿，你们盯着，别管我。”
刚在沙发上坐下没两分钟，主控室的侧门滴的一声轻响。
陆知远换了一身防尘白大褂，夹着一台内网专用的华为平板电脑，快步走到沙发旁停下。
“顾董，日内瓦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尘埃落定了。”
顾屿把搪瓷茶缸搁在玻璃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背里：“都签字了？”
“全签了，一家没少。”
陆知远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点亮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苏黎世和日内瓦那边刚过下午三点，这是地面总控通信站在半小时前接收并脱敏转进来的现场合影。”
“当地时间今天下午两点，星火海外事业部的维克多·林主持了日内瓦峰会。”
“华为、星火、三星、联想，再加上德国的Hama、英国的DialOg和美国的贝尔金，七家创始成员当场签署了SUperLink全球标准联盟协议。”
“台下十六家普通成员也全都跟进落了笔，全球前二十三家硬件和芯片巨头，正式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顾屿接过平板，用手指放大照片，看了看坐在第一排顾问席上那个戴眼镜的斯坦福老教授，嘴角微微勾了勾。
“两年前撒出去的一千八百万美金，今天总算是听见响儿了。”
顾屿把平板随手扣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陆知远。
陆知远虽然在汇报好消息，但两条眉毛却微微往中间拢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皮套边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跟在自己身边快四年了，这位大管家只要一摆出这个小动作，顾屿就知道他肚子里肯定憋着疑惑没想通。
“行了，别拿手抠那皮套了，再抠皮都掉了。”
顾屿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心里犯嘀咕呢？觉得咱们辛辛苦苦砸了几个亿研发出来的SUperLink底层专利，现在白白把六十瓦以下的授权免费送给日内瓦那帮洋人和韩国人，连创始席位都分了出去，这买卖亏大发了？”
被老板一语戳破心思，陆知远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实话实说道：
“顾董，账我是算得过来的，芯片和配件出货咱们肯定能把钱赚回来。我就是觉得有点肉痛。”
“从物理层接口规范到安全握手算法，全都是星火和华为的工程师熬了无数个通宵搞出来的硬家伙。两年前咱们借学术圈造势，现在欧盟环保听证会的大势已成，那些厂商不签字连欧洲市场都进不去。咱们明明握着主动权可以坐地起价，为什么最后落笔时，真要把六十瓦以下的整段授权彻底免费送出去，还让三星、贝尔金和欧洲那两家厂子白捡了个平起平坐的创始股东名头？”
“咱们稍微收点基础专利费，把联盟的话语权抓得更死一点，不香吗？”
顾屿听完，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知远，你在国内跟发改、工商打交道是一把好手，但对欧美那帮老狐狸的强盗逻辑，还是看轻了点。”
顾屿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SUperLink要想真正吃下全世界，最关键的决胜战场不在国内，也不在东南亚，而是在欧盟。”
“为什么是欧盟？因为全世界只有布鲁塞尔那帮官僚，最喜欢拿着环保、人权和反垄断的大棒，给全球所有行业强行制定统一的准入标准。”
“只要欧盟立法强制要求所有入境电子设备统一采用SUperLink标准，苹果和那帮老顽固就算把牙咬碎，为了不丢掉欧洲几亿高消费人群的市场，也得乖乖改接口。”
陆知远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我明白，所以我们两年前才让哈里森教授去写那篇碳足迹的命题论文，给欧盟递刀子。”
“对，刀子是递过去了，听证会也开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靠这把刀子躺着收钱、独占鳌头的全是中国面孔，欧盟那帮老爷们敢把法案签下来吗？”
顾屿嗤笑了一声，眼神冷了几分。
“别看欧洲人天天把自由贸易和环保挂在嘴边，骨子里的傲慢和贸易保护主义比谁都重。”
“如果今天在日内瓦占大头的全是星火、华为这些中国企业，哪怕技术再环保，只要咱们敢开口向全球收基础过路费，告诉欧盟说，你们欧洲立法帮我们中国人收专利费吧。”
“你猜结果会怎样？第二天布鲁塞尔就会搁置环保提案，反手启动国家安全审查和反垄断调查，给你扣上一顶‘中国技术渗透与专利勒索’的大帽子，把整个议案直接搅黄！”
“一家纯正的中国企业，想单枪匹马去给欧美定行业标准、收买路钱？门儿都没有，人家宁可自己打脸继续用落后的慢充，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陆知远愣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
“所以，咱们必须得学会借船出海。”
顾屿拍了拍膝盖上的平板电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你看今天签字的创始名单。有韩国最大的财阀三星，有德国本土的配件巨头Hama，有英国的芯片老厂DialOg，还有美国的贝尔金，再加上斯坦福大教授哈里森在旁边摇旗呐喊。”
“这叫什么？这叫国际共识，叫全球产业链的共同诉求！”
“等下个月欧盟委员会进最终立法表决的时候，上去拍桌子施压的根本不需要咱们的人，德国和英国本土的议员为了保护Hama和DialOg的利益，自己就会冲上去替咱们冲锋陷阵。”
“免费让出六十瓦以下的基础专利和创始席位，看着是分了别人一杯羹，实际上是给欧美韩的巨头们喂了一口带钩子的肉，把他们全绑上咱们的战车，替咱们去撞开欧盟的立法大门。”
“至于最核心的一百二十瓦超快充和底层安全加密芯片，定价权和供货权不还是牢牢攥在咱们和海思手里吗？”
一番话说完，二号主控大厅外围只有液冷管道低沉的嗡鸣声。
陆知远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把前因后果彻底串联了一遍，眼底的那点肉痛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佩服。
“高，实在是高。”陆知远由衷地赞叹道，
“舍掉前端的蝇头小利做诱饵，拉着洋人去打洋人，咱们躲在幕后吃最大的生态红利。顾董，是我看问题太窄了，差点贪小失大。”
“想明白就行，这套打法你得赶紧给下头的人灌输进去。”
顾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越过玻璃幕墙，看向机房深处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SUperLink今天在日内瓦只是趟出了第一条路。”
“往后咱们的星闪无线连接协议，还有刚拿下欧盟准入许可、准备在欧洲全面铺开的天枢超级快充网络，全都是同样的道理。”
“不管是取代蓝牙和Wi-Fi，还是在欧洲大陆铺满咱们的八百伏高压超充桩，光有一纸准入许可远远不够。如果单靠咱们自己硬闯，人家随时能拿电网负荷安全、数据隐私的借口开听证会把咱们卡死。”
顾屿转过身，看着跟着站起来的陆知远，直接下达了指令：
“回去之后，你马上联系陈威特和李一男，再把星火那边的人叫上，照着今天SUperLink这套模板，把星闪国际联盟和天枢欧洲分部的架子给我搭起来。”
“去把博世、大陆集团、西门子，还有欧洲本土那几家电网运营商和老牌车企全拉进来，给他们分润，给他们交叉授权，甚至把本地充电站的运营股权让一部分出去。”
“我只有一个硬指标，按这个路子全速推进，争取两年之内，让SUperLink、星闪和天枢这三套标准，全线杀进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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