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北京朝阳区,达晓律师事务所。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会议室,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摞厚实的A4纸文件。
每一摞文件足有半尺高,封面上印着黑体字:《关于举报苹果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函》。
年轻的助理律师小周手里拿着两只大号牛皮纸档案袋,正在做封装前的核对。
合伙人林蔚站在桌旁,低头翻看着附件里的证据目录。
为了攒齐桌上这两摞材料,律所整整忙活了一年多。
早在二零一六年,律所就开始陆续接手国内软件开发者和消费者的法律咨询。
今年四月中旬,律所对外发布了公开召集公告,呼吁遭苹果应用商店无故下架的开发者采取集体行动。
到了六月份,苹果强行对直播打赏和虚拟消费抽取三成佣金的事件爆发,也被并入了调查范围。
上个月,律所专门请了国内反垄断与知识产权法领域的几位知名学者开了场闭门研讨会,把法理逻辑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直到昨天下午,所有的证据链条和法律意见书才全部定稿。
小周把第一摞材料塞进牛皮纸袋里,抬头看向林蔚。
“林律,两份正本和附件光盘都核对过了,下午两点我们就直接送去发改和工商那两家反垄断主管部门。”
“不过我刚又看了一遍落款页,咱们联系的这五十多家软件企业,真就没有一家肯把公章盖上去吗?”
林蔚合上手里的证据目录,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盖章?谁敢盖啊。”
“四月份咱们刚发召集令的时候,第一批找过来的有二十八家开发商,后来陆陆续续增加到了五十多家。”
“他们往咱们邮箱里塞了几百兆的后台截图、往来邮件和财务流水,个个倒起苦水来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上礼拜我挨个打电话过去,问谁愿意作为实名举报人签字的时候,电话那头全哑巴了。”
小周拿着封口胶带的手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其实也能理解,人家大大小小都是靠写软件混饭吃的公司,命根子全捏在苹果手里呢。”
“真要是把公司名字写进举报信里,万一官司打上个两三年还没出结果,苹果反手先给他们记上一笔小黑账,把他们名下剩下的软件全给封了,人家公司明天就得关门歇业。”
“是这个道理。”林蔚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那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
“在国内的iOS系统生态里,苹果商店就是唯一的应用销售通道,开发者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们不敢跟苹果正面起冲突,咱们当律师的就得替他们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所以这回的举报函,不写任何一家开发者的名字,直接以咱们达晓律师事务所的名义递上去。”
小周点了点头,撕开双面胶将档案袋封好。
“林律,那待会儿下午三点约好的那几家财经媒体记者过来,咱们口径怎么定?那些匿名开发者的具体案例能对外透露吗?”
“具体公司的名字不能漏,当初签了保密协议,咱们得守规矩,不能把委托人架在火上烤。”
林蔚从桌角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摘要表格,递给小周。
“记者来了,咱们只摆宏观数据和法律事实。”
“把相关市场界定说清楚,咱们举报的就是中国大陆市场里,iOS系统下的智能终端应用程序销售平台。”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市场里,苹果拥有百分之百的支配地位。”
小周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们团队熬夜统计出来的行业数据。
“您放心,这些数字我都背熟了。”
“光是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苹果在中国区累计下架的应用就高达九十四万个,平均每天都有两千多个软件从商店里消失,今年六月份甚至出现过单日清理数万个应用的极端情况。”
“咱们收集到的延迟审核案例里,被苹果扣上四点三条款垃圾应用帽子的就有六百一十五例,占了五成半还多,而且从来不给具体的整改标准。”
林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补充道:
“不止审核下架这一块,要把他们赚走了多少钱也晒给媒体看。”
“去年苹果应用商店的全球利润是八十五亿美元,占了苹果公司总利润的百分之十八点六,今年预计要突破一百一十亿美元。”
“而在去年第三季度,咱们中国区应用商店的收入就已经达到了十七亿美元,直接超过美国本土,成了他们全球赚钱排第一的市场。”
“国内围绕着这个商店谋生的从业者超过一百八十万人,结果人家既不在国内设独立的运营实体,部分霸王条款甚至连中文翻译都没有,申诉邮件发过去永远是石沉大海。”
当天下午两点半,两份封装严实的举报材料被准时送进了两家反垄断主管部门的收发室。
下午三点整,达晓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记者。
中证网、央广网、经济观察报等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全架在了长桌对面。
这两天网上刚因为回响科技曝光苹果强抽三成过路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各路媒体正愁找不到跟进的切入点,达晓律所这封筹备了一年多的反垄断举报函,刚好撞在了风口上。
面对十几只递到面前的麦克风,林蔚神色平静,照着举报函的原文口径,把四项核心诉求逐一摆到了台面上。
“我们这次向主管部门递交长达数万字的举报函,主要指控苹果公司存在四项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第一是拒绝交易,苹果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随意下架开发者的应用程序,拒绝恢复上架,甚至直接封禁开发者账号。”
“第二是差别待遇,苹果在面对来自美国的权利人投诉,和来自中国的权利人投诉时,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处理标准,且部分核心规定至今不提供中文版本。”
“第三是附条件交易与搭售,苹果强制规定用户不允许使用第三方支付完成付费下载,应用内部也不允许接入本土第三方支付通道,只能走它指定的支付渠道。”
“第四是定价过高,苹果对所有的应用内购买强行抽取百分之三十的佣金,既没有合理的成本依据,也从来不给开发者任何磋商讨价还价的程序。”
前排一名戴眼镜的财经记者举手发问:
“林律师,既然这次涉及到几十家受害的国内软件企业,为什么举报函上只有贵所一家的名字?能否透露几家参与举报的知名企业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林蔚的脸。
林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很遗憾,名单我一个都不能公布,参与提供证据的几十家企业全部选择了匿名。”
“原因也很简单,开发者不愿意和苹果直接产生正面对抗。”
“在现有的封闭生态下,一旦亮出底牌,这些中小型开发团队承受不起可能随之而来的下架和封号代价。”
“因此,我们只能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发起这次举报,请求主管部门对苹果立案调查,责令其停止违法行为并予以行政处罚。”
采访在下午四点半结束。
不到一个小时,各大财经门户网站和今日热点、回音等平台的新闻弹窗,便密集推送了这则消息。
《国内首例!北京律所正式向反垄断部门举报苹果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五十余家受害企业全员匿名:活在百分之三十抽成与随时下架阴影下的百万开发者!》
新闻一经发出,评论区里的留言数量成倍往上翻。
【九十四万个应用被下架?平均一天干掉两千个?我以前光知道苹果审核严,没想到简直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土皇帝啊!】
【看完新闻心里真挺不是滋味的,五十多家公司联合起来去告状,结果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写上去,生怕被洋大人秋后算账断了生路,这腰杆子被压得也太憋屈了!】
【怪不得前两天回响科技把苹果抽三成过路费的账单晒出来,原来苹果在中国市场一个季度就能卷走十七亿美金,比在它美国老家赚得还多!】
【吃着中国市场最大的肉,连个中文条款都不肯给全,还卡着国内软件不让更新,支持有关部门严查到底!】
【话是这么说,但几十家小公司连名字都不敢露,单靠一家律师事务所去顶雷,苹果那种跨国巨无霸法务团队强得离谱,估计最后也是发个不痛不痒的声明糊弄过去。】
【是啊,小厂子怕死不敢实名,国内那些身家几千亿的互联网巨头呢?企鹅和阿里平时窝里横挺厉害,碰到洋大人怎么全缩在后面当起乌龟来了?还有这两天晒账单的回响科技,三年前敢带头告天猫垄断,这回面对跨国巨头苹果,敢不敢也把公章拍上去实名刚到底?】
网上围绕着“五十家企业全员匿名”的话题吵得沸沸扬扬,不少外资背景的自媒体也趁机下场,分析匿名举报在法律程序上取证困难,断定这场闹剧伤不到苹果半根毫毛。
傍晚六点整。
就在各大媒体的版面全被这场匿名举报吸引过去的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回响科技”官方账号,连同“回响法务部”的蓝V账号,同时更新了一条不足两百字的简短公告。
【针对苹果公司近期无故阻断我司旗下多款软件正常版本更新、强制要求应用内交易绑定特定支付渠道并抽取高额不合理佣金等涉嫌排除、限制竞争的行为,四川回响科技有限公司已于今日下午,正式向相关反垄断执法机构递交实名举报函及全套证据材料。】
【举报人:四川回响科技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