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武汉市第三医院门诊大楼一楼东侧的走廊里，空调冷气已经开足了。
原本空置的一间备用诊室，前两天刚被后勤科腾了出来。
门口挂上了崭新的指示牌，屋里头摆着两台刚拆封的精密电子身高体重秤。
秤体旁边连着回响科技免费配发的核销终端机，桌角还放着一台热敏打印机和几盒红色的医院公章印泥。
导诊台后头，三个刚换好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正凑在一块儿，趁着还没到八点放号的时间小声聊天。
刚入职一年的小护士李娟捏着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用手指头戳了戳自己有点圆润的下巴。
“哎，你们昨天晚上刷回音了吗？”
“沈腾发的那个九鼎减肥险，你们买没买啊？”
站在旁边的张萌立马转过头，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买了买了！我昨晚十一点下夜班，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就花九块九给买好了！”
另一个圆脸护士王婷也凑了过来，兴奋地拍了下大腿。
“我也买了！”
“武汉这边的碳水简直就是热量炸弹。每天早上下了夜班，医院后门那一碗裹满浓厚芝麻酱的热干面，再配个炸得酥脆的面窝和蛋酒，香是真香，热量也是真爆炸！”
“三班倒作息本来就不规律，早上吃得这么瓷实，半夜饿了又忍不住点炸鸡烧烤，我这一年硬生生给吃出了十五斤过劳肥！”
“昨天晚上我站在家里秤上一看，BMI刚好卡在二十四点五，直接就符合投保条件了！”
李娟听得直乐，收起小镜子塞进抽屉里。
“我也是！昨晚洗完澡一算，刚好超标一点点，二话不说就用脉搏支付付了那九块九。”
“要是这回真能趁着这个机会把肚子上的肉减下来，拿到最高档的那五千块钱，都顶得上咱们在科室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的工资了！”
张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反正咱们天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守着秤。”
“待会儿趁着没人的空档，咱们把第一次的体重给录进去盖个章，这羊毛不薅白不薅！”
三个小姑娘正聊得热火朝天，体检中心的护士长刘敏手里拿着一摞排班表，快步走进了诊室。
三个小护士立马收起手机，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
刘敏扫了一眼屋里的设备，确认核销终端机的绿灯亮着，这才转过头看向手底下的三个姑娘。
“都把精神给我打起来，今天可是这个减肥险开放线下称重的第一天。”
“我刚看了一眼回响那套预约系统的后台，咱们医院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的称重名额，昨晚半夜就被抢空了。”
“待会你们几个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李娟连忙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护士长您放心，操作流程简单得很。”
“不就是拿扫码枪扫一下他们手机上的预约码，看着人站上秤，等数据同步到终端机上再点个提交，最后打印出称重记录单盖个章嘛，二十秒钟就能搞定一个！”
刘敏把排班表放在桌案上。
“你们别光顾着埋头盖章，前两天科室开会给你们培训的话术，都还没忘吧？”
“虽然人家来咱们这儿上秤核销是免费的，但咱们医院联合九鼎财险，专门推出了四档配套的减重前健康体检套餐！”
“不管选哪一档，九鼎那边都直接给报销一半，用户自己只需要掏另一半的钱。”
王婷连忙接过话头，把前两天背熟的套餐内容顺口背了出来。
“记着呢护士长，一共分四个档位，越往上查得越全面。”
“第一档基础版两百块钱，用户自己掏一百，九鼎补一百，查的是血常规、尿常规、肝功两项、肾功三项、血糖、血脂两项还有心电图，一共十个基础项目。”
“第二档标准版四百块钱，用户掏两百，在一档的基础上加了腹部B超，血脂升到四项，肝功升成全套。”
“第三档深度版八百块，用户掏四百，加上了甲功三项、糖化血红蛋白、颈动脉超声和心脏彩超。”
“第四档全面版一千五百块，用户掏七百五，连胰岛素抵抗、睡眠呼吸监测、骨密度、眼底和常见肿瘤标志物全都包进去了！”
刘敏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了点声音叮嘱道。
“背得倒是不错，但待会儿跟来称重的人介绍的时候，你们得讲究点策略，重点给我推销第二档的那个标准版！”
张萌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护士长，为什么不推第四档啊？那个一千五百块的套餐看着最贵，提成不更高吗？”
刘敏摇了摇头，耐心地给几个年轻姑娘算起了细账。
“你们懂什么，第四档看着总价高，但里头有睡眠呼吸监测和全套肿瘤标志物。”
“做这些检查耗时长、占设备不说，还得抽调专科医生过来盯，试剂耗材的成本也高，算下来咱们科室的纯利润反倒薄得很。”
“再说了，来薅九块九羊毛的人，有几个舍得掏七百五十块钱做全套深度体检的？那又慢又贵的项目，大部分人根本不会选。”
“反倒是第二档这个四百块钱的标准版，用户自己只要掏两百块，跟第一档比起来，就多花了一百块钱，但里头多了一项最关键的腹部B超！”
“你们想想，能达到BMI二十四以上跑来买减肥险的，那全都是身上的肉不少的胖子。”
“胖人最容易出毛病、最该查的是什么？不就是脂肪肝、胆结石和肝囊肿吗？这些毛病光抽血看不准，全得靠腹部B超这一张图照出来！”
“而且做个腹部B超，B超室的医生拿探头在肚子上抹点耦合剂划拉两分钟就完事了，没什么耗材成本，利润率是四个档位里头最高的，对那些胖人来说也是真真正正用得上的检查！”
三个小护士听得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记下了这个重点。
李娟看着桌角那台印着九鼎标志的核销机，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忍不住开口问道。
“护士长，我昨晚买保险的时候就在琢磨，九鼎财险搞这个项目到底是图什么呀？”
“收人家九块九的保费，减肥成功最高倒贴五千块，现在连人家来医院做体检，他们还要白白替每个人出一半的体检费。”
“咱们医院收两百块的体检费，人家九鼎真金白银补贴一百块进来，这算下来他们不是纯亏本的大冤种吗？”
听到这话，刘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指了指诊室斜对面的一张玻璃洽谈桌，那边已经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女正低头整理着宣传单页。
“傻丫头，你还真以为那些开保险公司的大老板是来做慈善散财的？人家精明着呢！”
“你看看斜对面坐着的那几个九鼎财险的驻点业务员，人家为什么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前两天他们区域经理来咱们医院对接系统的时候，我跟人家坐一块儿聊了半个小时，从他嘴里掏出来不少内幕消息。”
“你们想啊，那些胖子平时觉得自己能吃能睡，八辈子都不带进一回医院的。”
“现在为了这五千块钱的奖金，大老远跑来医院上秤，来都来了，听说只要花一两百块钱就能做个半价体检，顺带手做个检查的人肯定少不了吧？”
“等B超和抽血的结果一出来，好家伙，中度脂肪肝、尿酸高、空腹血糖偏高，全写在纸上了！”
“人在刚看到自己体检报告上飘红箭头的时候，心里头是最慌、最害怕的。”
“这时候都不用业务员费吐沫星子去求爷爷告奶奶，只要在旁边递上一份几百块钱的百万医疗险或者防癌险，你猜他们买不买？”
王婷听得嘴巴微张，顺着思路往下想了想。
“要是换做我刚查出个脂肪肝，旁边正好有卖医疗险的，我肯定当场就掏钱买一份求个心安了！”
刘敏笑了笑，继续往下说道。
“还不光是卖后续保险这么简单，那个经理跟我说，他们九鼎的后头已经全面接入了回响科技那个叫傻妞的人工智能。”
“只要用户的体检报告在系统里一生成，经过本人授权，人家的AI几秒钟就能根据你的血脂、血糖指标，自动给你量身定制推荐最合适的商业险种。”
“更值钱的是这些体检汇总起来的大数据！”
“全国几千家医院同时搞这个活动，几百万乃至上千万超重人群的真实身高、体重、BMI平均值，还有到底多少比例的胖子会得脂肪肝、多少人有高血压隐患，全都被九鼎的后台摸得一清二楚。”
“以前保险公司开发新产品，全靠精算师拿几年前的抽样表格在那儿瞎猜，现在有了这几千万份活生生的真实病例数据去训练AI模型，算出来的保额和赔付率比全世界最牛的精算师都要准得多，光这一项就能帮保险公司省下好几个亿的冤枉钱！”
“再说了，其他的传统保险公司，平时为了拉客户，在全国各地租写字楼养几十万的推销员，天天开早会喊口号跟搞传销似的，每年在电视和电梯里砸几百亿打广告，最后拉来的人还不一定有这十个亿的减肥险多！”
“九鼎这一手，花十个亿直接让全国几千万人实名注册了他们的APP，这账算下来，人家还愁以后赚不回钱来？”
张萌和李娟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九块九的保险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道道。
刘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指了指桌上的核销终端机。
“还有回响科技那边，你以为人家白送咱们医院这套核销预约系统，又在回音、A站还有外头的骑迹共享单车车身上免费给咱们铺广告，是图什么？”
“咱们全国这么多合作的三甲医院，为了接这波流量，是不是全都得把医院的收费系统接入人家的脉搏支付？是不是全得跟九鼎签长期合作协议？”
“以前脉搏支付想进公立医院的结算系统，还得一家家去走招标流程，现在倒好，借着这个减肥险的东风，全国几千家医院主动把大门敞开请人家进来，以后老百姓来医院挂号、缴费、买药全用脉搏支付，那流水才是天文数字！”
“至于咱们医院，那就更赚了！”
“每家医院白白来了上万号人，光体检费咱们就是照单全收，而且系统是人家白送的，连招标采购的钱都省了。”
“最重要的是，这帮做完体检查出血糖高、脂肪肝、甲状腺结节的人，拿着报告慌了神，下一步是不是就得直接去咱们门诊挂号、复诊、开药治疗？”
“患者的病例数据全留在了咱们院里，今年上头派下来的各项门诊量和筛查指标，咱们躺着就能超额完成！”
李娟听完这一大串分析，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护士长，照您这么说，九鼎赚了，回响科技赚了，咱们医院也赚得盆满钵满。”
“那合着来买保险的老百姓，全成了被咱们三家联合起来割韭菜的冤大头，就患者自己亏了呗？”
刘敏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李娟的额头。
“你这死脑筋是怎么长的？患者怎么就亏了？”
“你站在普通老百姓的立场上想一想，平时讳疾忌医舍不得花钱去体检，现在花一两百块钱做了个全套检查，真要是把早期的脂肪肝、血管斑块甚至肿瘤隐患给提前揪出来了，早发现早治疗，吃点药就能控制住，免得拖成倾家荡产的大病，这是不是救命的好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身体倍儿棒什么毛病都没有，人家咬咬牙三个月把身上的肥肉减下来了，身体变健康了不说，九鼎那边可是真金白银倒贴人家五千块钱现金！”
“白拿五千块钱奖金，跟掏出去的那一两百块钱体检费比起来，那点体检费还算钱吗？你告诉我，老百姓到底亏不亏？”
李娟张了张嘴，顺着护士长的逻辑算了一遍，呆呆地抓了抓头发。
“对哦，要是能拿五千块钱，花两百块做个体检还倒赚四千八，就算没减下来，半价做个体检好像也不亏啊！”
“不对啊护士长，九鼎没亏，回响没亏，咱们医院没亏，连来掏钱的老百姓也没亏……”
“那到底是谁亏了啊？”
刘敏看着三个满脸迷茫的小护士，笑了笑。
“傻丫头，傻丫头，非要算谁亏了的话。大概是这帮胖子肚子上的几斤肥油，还有外头那些每年砸几百亿广告费、现在却只能干瞪眼的传统老牌保险公司吧。”
话音刚落，门诊大楼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刘敏收敛笑容，转头看了一眼诊室大门，拍了拍巴掌。
“行了，都别聊了，赶紧坐回位置上，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