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夜已经很深了。
董事长办公室没有开顶灯，桌角那盏台灯照着电脑屏幕，键盘旁放着半杯凉透的矿泉水。
顾屿坐在椅子上，屏幕里的特斯拉股价还在往下砸。
红色数字不断跳动，跌幅已经超过七个点，成交量却没有半点减缓的意思。
另一块屏幕上，回音海外版的论坛切片数据仍在上涨。
【纯视觉真的安全吗？】
【所谓开放专利，到底开放了什么？】
【那个学生说得太狠了，马斯克脸色全变了。】
【看不清提问者长相，谁能扒出来？】
顾屿扫了一眼评论区，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视频最热的一条已经破了八百万播放，底下的转发和二创还在往外扩。
有人做技术解释，有人逐条拆专利承诺，也有人只截取马斯克停顿的画面，配上各种夸张标题。
互联网从来不负责判断真相。
它只负责把争议放大，把情绪扩散，再把每个人最愿意相信的那部分送到眼前。
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起来。
顾屿拿起电话，按下接听。
“老魏，情况。”
魏从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能听见密集的键盘声。
“目前账面浮盈不错，比我们预估快得多。”
“论坛视频出来以后，第一批卖盘主要是短线资金。等专利条款和自动驾驶安全争议发酵，几家大机构开始加仓做空。”
“现在不是普通散户在卖，是专业资金在抢着跑。”
顾屿看着盘面：“我们的仓位呢？”
“海外壳账户一共埋了三组空单，平均建仓成本在二百四十美元附近。”
“论坛开始前，已经完成建仓。全程没追高，也没有临盘加杠杆。”
魏从军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压不住的兴奋。
“现在股价跌到两百一十七附近，按当前价格计算，浮盈接近两亿八千万美元。”
顾屿没有立刻接话。
两亿多美元，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足够离谱。
但放在特斯拉这种级别的公司上，只是一次情绪踩踏里能被迅速吞没的数字。
“流动性呢？”顾屿问。
“还可以，但盘口开始变薄。”
魏从军解释道：“抛盘越来越大，多头也不是完全没反应。几个长期持仓账户在接货，估计是机构资金，也可能有公司关系盘在护。”
“如果继续砸，空头获利盘会更厚，反弹时也会更凶。”
顾屿靠在椅背上：“你判断还有多少空间？”
“只看舆情，短线还有下探可能。”
魏从军说：“现在市场最怕两个东西。一个是自动驾驶安全，另一个是特斯拉把专利开放包装得太漂亮。”
“前者影响用户信任，后者影响品牌叙事。”
“可风险也很明显。马斯克不是普通创始人，他只要放出一个融资消息，宣布某个工厂进展，或者找几个大行出来唱多，盘面随时可能翻脸。”
顾屿听完，视线停在那条不断震荡的分时线上。
他对特斯拉没有半点轻视。
马斯克能把一家连续亏损、不断跳票、争议缠身的车企，推成全球资本市场最疯狂的叙事之一，靠的从来不只是嘴。
这个人会画饼，也会造火箭。
会放大愿景，也能在绝境里找到下一笔钱。
想靠一场论坛把特斯拉按死，未免太天真了。
“老魏。”顾屿开口，“现在把所有仓位、成本、可兑现利润、盘口深度，整理成一份动态表。”
“每十分钟更新一次。”
魏从军立刻答道：“已经在做了。”
“另外，给我单独拉一张风险清单。”
顾屿继续说道：“马斯克可能释放哪些利好，哪些机构有能力接盘，媒体口径会不会转向，还有特斯拉本身可能拿出来的融资、交付和建厂消息。”
“尤其是美国那边的银行和投行，不要只看公开报告。”顾屿顿了顿，神色一沉，“另外，通知国内公关部随时待命。马斯克今晚大概率能查到我的身份，他一定会试图把水搅浑，把这场技术质问说成是中国同行的卑劣暗算。我们得准备好接招。”
魏从军说道：“明白，我让人盯住机构电话会和大额期权成交。公关部那边我立刻下达战备指令。”
顾屿看着屏幕，语气平静。
“这笔空单可以赚钱，但不能赌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魏从军显然听懂了。
九章过去几次大胜，靠的从来不是硬扛到底。
卢布战役能赚到最后，是因为提前减仓。
A股股灾能全身而退，是因为顾屿在市场最疯狂的时候就开始撤。
“你的意思是，准备分批落袋？”魏从军问。
“对。”
顾屿说道：“跌到预设区间，先平三分之一。”
“如果继续下探，再平一部分。剩下的仓位只留观察，不准把利润重新吐回去。”
“别跟市场讲感情，更别跟马斯克赌谁更会讲故事。”
魏从军笑了一声：“这话我记住了。”
顾屿补了一句：“还有，立刻拿小比例资金，扫一批特斯拉虚值看涨期权（Call OptiOnS）作为防守头寸。”
魏从军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现在买看涨？”
“不是抄底，是对冲。”
顾屿说道：“空头撤退最怕的不是跌不动，是突然反抽。提前把期权防守头寸铺进去，等于给撤退留一条路。”
“头寸不要大，仓位控制在空单的百分之十五以内。”
魏从军沉默片刻，才开口。
“明白了。”
“空单吃利润，多单买保险。”
“这波我们不求狠狠干死特斯拉，只求把该拿的钱拿走。”
顾屿嘴角动了动。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基金经理了。”
魏从军立刻接道：“没办法，老板天天让我看见几百亿上下波动，再笨的人也得练出来。”
“你不是说过，干量化的要先把心脏练大吗？”
顾屿说道：“我说的是心脏，不是胆子。”
魏从军笑了两声，很快又恢复正经。
“顾总，还有个情况。”
“说。”
“几家美国媒体已经开始替特斯拉降温。”
“他们没有替专利条款解释太多，主要在强调新能源转型，强调开放专利的行业意义，还在拿传统车企当对比。”
顾屿并不意外。
特斯拉最强的从来不是一辆车，而是它给外界建立的身份。
只要它还站在改革者的位置，资本就愿意容忍它延期、亏损、争议，甚至容忍那些听上去离谱的时间表。
真正危险的，不是有人质疑特斯拉。
而是没人再愿意相信它代表未来。
可这种信任，不会因为一场论坛彻底消失。
顾屿说道：“继续盯着，不要被他们带节奏。”
“我们今天撕开的，只是公众对纯视觉、专利开放和时间承诺的认知。”
“有些问题一旦被摆到台面上，以后每次事故、每次跳票、每次宣传，都会有人重新翻出来看。”
魏从军应了一声。
顾屿最后提醒道：“仓位执行完，第一时间给我结果。”
“还有，别让人顺着账户摸到九章。”
“明白，所有账户都隔着好几层，资金路径也做了切割。”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屿没有继续看评论。
他将股价窗口缩小，调出了特斯拉过去几年的走势图。
这家公司经历过资金断裂、产能危机、媒体围攻和做空机构狙击。
每一次看着快撑不住，最后都能从市场里再拿到一口气。
前世那些人把它当成神。
后来，又有人把它骂成骗局。
可顾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斯克不是无敌，也不是蠢货。
特斯拉更不是靠一场发布会就能被打垮的纸面公司。
今天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让它消失。
他需要的是一根钉子。
以后星驰发布智驾路线时，所有人都会记得，特斯拉曾经说过纯视觉足够，曾经说过三年实现完全无人驾驶，也曾经把专利开放讲得足够漂亮。
到那时，星舟不必争辩太多。
产品、事故率、真实数据和用户体验，会替他们说话。
顾屿关掉股票界面，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张雅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张雅的声音带着困意：“顾屿，你最好真有天大的事。我刚洗完头，头发还没吹。”
“星舟那边开始给星驰做第一轮预热。”
张雅登时清醒了：“现在？”
“现在。”
顾屿说道：“只发一张剪影图，车名露出来，其他参数一个字别提。”
张雅沉默两秒：“你这是准备吊谁胃口？”
顾屿看着窗外的夜色。
“先让他们知道，桌上不只特斯拉这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