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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草甸风消蹄响尽,孤留大队待音书

    幽牙河东岸的草甸上,寒露压着草叶,踩上去无声无息,万余骑兵已完成了一夜的行军,此刻散布在距河岸百步开外的草地上,三五成群地蹲着或坐着。

    河面宽约三百步,水色泛青,流得不急,对岸是大片草甸,草高及膝,晨风一来,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北推,消失在远处天边。

    下游方向,战马被牵去饮水,士卒们低头握着缰绳,偶尔轻声拍一下马颈让它们别乱动。

    苏知恩站在河岸上游方向一处缓坡的顶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目光压在上面眉头微微锁着,苏掠站在他右侧半步,双臂抱在胸前。

    云烈、于长、马再成、吴大勇四人站在坡顶另一侧,各自看着地图,没有人先开口。

    地图不算详细,幽牙河谷这一段,苏承锦按百里琼瑶口述亲手绘的,线条简略,大致走向清晰,但细节几乎是空白,只在某处标了“鹤颈”两个字。

    四人的目光先后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坡顶沉默了片刻,于长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地方,天然伏击点,两岸岩壁,骑兵进去展不开,弓弩从高处往下扫,跑都跑不掉。”

    马再成嗯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那就是说,过鹤颈之前,必须先把那里的人清出去。”

    吴大勇揉了揉脸,皱着眉头看地图。

    “可是那么远,对面哪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他抬头看向苏知恩,“说不定那边就是空的,他们算不准咱们几时过河。”

    苏知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在地图上,他将地图翻转了一下,把鹤颈的位置放到更靠近自己这一侧,手指沿着河谷走向轻轻划了一遍,将地图叠了叠递给苏掠。

    “眼下第一件事。”苏知恩转身面向四人,“万人万马过河,河床不硬就陷马蹄,水深过腹就乱阵,咱们没有时间等,也没有时间补乱子,所以只有一个要求,找出一个渡河点,不可以出问题。”

    他点了云烈和马再成。

    “你们二人,各带一百斥候,每人拿一根长竿,上下游各探十里,什么都量清楚之后再回来。”

    云烈、马再成对视了一眼,云烈抱拳一礼。

    “明白。”

    二人转身就走,带着人走下坡去了。

    吴大勇抱着手臂,目光朝河面扫了一圈,回过头来。

    “等斥候探回来,大约得多久?”

    苏知恩看了看河面。

    “两个时辰左右,趁这当口,让各营检查一遍兵器马掌,分食干粮,但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不准靠近河岸百步以内。”

    于长点头,转向吴大勇。

    “老吴,你管右翼,我管左翼,分头巡营。”

    吴大勇嗯了一声,两人各自下坡去了。

    坡上只剩苏知恩和苏掠,晨风从河面上过来,苏掠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知恩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苏掠接住直接咬了一口,两人在坡顶坐着,嚼着干饼。

    嚼了几口,苏掠忽然开口。

    “你有几成把握。”

    苏知恩侧过头看他,苏掠还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那半块饼上。

    “不知道。”

    苏掠嗯了一声继续吃饼,苏知恩也没有接着说,草甸上的风停了一阵又起来,把坡顶上的草压了一片,两人的衣甲被风撑了撑。

    又过了片刻,苏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把手里的碎渣抖了抖。

    “前天把伏龙机送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会是这样。”

    苏知恩笑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苏掠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朝着北面河谷的方向望去,“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苏知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也跟着朝北面看去。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日头把草原晒出一片暖色。

    ......

    营地里一片低沉的动静。

    于长从右翼巡过来,见几个步卒正围在一匹战马旁边,蹲着检查马蹄铁。

    于长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几个百夫长并排坐在草地上,每人捧着一小块干粮,嚼得很慢,眼睛在草原上扫着。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于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于统领,咱们到底从哪里过河?”

    于长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等消息。”

    那人还想说什么,于长已经走了。

    吴大勇那边更热闹一些。玄狼骑的兵卒性子猛,即便拿到了安静的命令,彼此之间也会用眼神和肩膀互撞来交流,蹲在一块的几个人缩成一堆,压着嗓子说什么,时不时一个人扑哧出声,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马上憋住。

    吴大勇经过,踢了其中一个人的靴底,那人立刻直起背,装出一副正经神情。

    吴大勇瞪了一圈,压着声音。

    “嚷嚷什么,消停点,到了鹤颈有你们叫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实坐下了。

    吴大勇走了两步,回头多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

    ......

    午时将至,云烈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根沾着泥和水迹的木竿,快步走上坡顶。

    “统领,上游三里有个弯道,水流比两侧都缓,我们下马踩过,河底是砂石比较结实,用竹竿探了四个来回,水深处到腰,浅处及膝,宽度将近八十步。”

    苏知恩嗯了一声。

    “对岸是什么地形。”

    “缓坡,马能上去,上去之后是草甸,地形开阔没有遮蔽。”

    苏知恩点了点头。

    “好。”

    马再成回来的时候,一脸无奈,晃了晃竹竿。

    “下游没找到合适的,有两处水浅的地方,但河底是软泥,竿子插进去拔不出来。”

    苏知恩望了望上游方向。

    “行了,就用云烈找的那处。”

    他转身看向坡下,朝着于长和吴大勇所在的方向挥了一下,两人远远地应了一声,迈步往坡上走来。

    吴大勇听了渡河点的位置,咧嘴一笑。

    “那就好办了,八十步宽,足够百人一队过河。”

    苏知恩嗯了一声,接过这话。

    “以百人为一队,左右同时渡,左侧白龙骑,右侧玄狼骑,交错进行。”他看向二人,“下了河不许纵马,让马自己走,水里的速度不比岸上,马快不了的。”

    于长听完抬起头。

    “渡完河之后,统领有什么安排?”

    苏知恩停了一下,扫了四人一眼。

    “渡完河重新整队,之后你们二人带大军向北再推二十里扎营。”

    于长和吴大勇都没有马上应声,苏知恩看了苏掠一眼。

    “我和苏掠各率百余骑先行,直奔鹤颈附近查探情况。”

    于长沉默了两息。

    “那边要是有埋伏......”

    于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摆着,所有人都听得懂。

    苏知恩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我们才过去。要是没探过就拉着大军往里冲,那才真出事。”

    于长盯着他看了一眼,吴大勇搓了搓手,扭头看了看河面。

    “行,那我们先去整队准备渡河,统领等着就成。”

    说罢转身大步走下坡了,于长跟上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向苏知恩。

    “别死了。”

    说完就走,脚步声消失在坡下,苏知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一旁的苏掠往苏知恩旁边凑了凑。

    “于长平时这么絮叨吗?是不是年纪大了?”

    苏知恩笑着了一下。

    “少扯皮了,点人,准备出发。”

    苏掠嘴角弯了弯,迈步走下缓坡。

    ......

    全军渡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云烈找到的那处渡河点,宽度充裕,百人成队,一队一队地踩进水里,战马被缰绳拉着,顺着水流斜走,保持稳定,左右两侧同时推进,每队之间留着间距,军官们用手势调度,没有人开口大声说话,水花声在整个渡河的过程里一刻没有停过。

    苏知恩骑在雪夜狮背上,站在渡口的上游方向,一队一队地看着过去。

    对岸,于长已经带着先过去的兵卒完成重整,云烈在西岸控着第一批过去的白龙骑,马再成在下方控着玄狼骑,动静压得很小。

    最后一队踩进水里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斜斜地打在水面上。

    苏知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一夹马腹,雪夜狮迈进水里,水漫过马蹄,凉意一路从蹄底传上来,苏掠在他右侧,踏雪的四蹄踩进河里,黑色的马腿被水一浸,沾了一层亮光。

    两人不疾不徐,并排渡河没有说话,河水漫到马腹又渐渐退去,砂石的底面踩上去扎实,马蹄打在上面发出细响,到了另一侧,战马走上坡前蹄一提上了岸。

    ......

    全军完成集结,花了小半个时辰。

    苏知恩翻身下马,走到于长和吴大勇面前。

    “向北二十里,游骑警戒两翼各三里。”他停了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往前一步。”

    二人点了点头。

    苏知恩回头看向另外二人。

    “云烈、马再成。”

    两人从队列中走出来,各领着百名已经整装候命的骑卒,站到苏知恩面前。

    两百人,都是各营里挑出来的,马匹是耐力最好的。

    苏知恩走回雪夜狮身边,手握缰绳翻身上马,转头看向苏掠。

    两人在马上对视了一息谁也没说话,随即苏知恩轻夹马腹,雪夜狮的四蹄迈开,开始向北走。

    苏掠的踏雪紧跟上来,与雪夜狮并肩。

    身后,云烈和马再成各率百骑跟了上去,两道黑色的队列贴在苏知恩和苏掠身后,马蹄落地,草甸上留下两排整齐的蹄印。

    于长站在队列最前方,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吴大勇站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身前,看着前方两骑并行远去,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那俩小子,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多高?”

    于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追着北面那两道越来越小的黑点。

    “脑袋刚到我肩膀这里。”

    吴大勇咧嘴一笑,突然回想起二人当时在擂台上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碜。

    前方的草甸上,两百骑渐渐走远,马蹄声压得极低,随着距离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风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于长这才收回目光,面向整齐列阵的万余骑兵,抬起手向前一指。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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