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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只求身后归狼纥,伴母青山一冢清

    入夜,白登平原上的风转了方向,从北面刮过来,裹着山里的寒气将营地里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怀顺军大营扎在平原东北角,与中军大营隔着约莫三里地,此刻安静得过了头。

    所以没人有心思嬉闹,巡逻的士卒脚步放得比往常重了些,甲片碰撞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一排接一排的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火光,帐帘紧闭,偶尔有低沉的说话声从里面漏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百里琼瑶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块金骨腰牌,站在营地北面的一处缓坡上,头发没有高束,只是在脑后拢了一把,用一根素绳扎住,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侧,她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营地里。

    帐篷之间的过道上,有几个怀顺军的百夫长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的手指朝北面指了指,又摇了摇头,随后各自散了,回到自己的营帐方向。

    百里琼瑶将这些看在眼底,没有什么表情。

    四日之后,怀顺军两万人将从白登山南麓进入葫芦口,这个消息在午后便传遍了全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百里琼瑶没有回头,赤扈从左侧走上来,朔兰翊从右侧跟了上来,两人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赤扈的声音压得很低。

    “副统领,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四日之后,随时可以拔营。”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没有转身。

    朔兰翊站在她右侧,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公主。”

    百里琼瑶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四日后当真要直入葫芦口?”

    百里琼瑶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

    “你有什么问题?”

    朔兰翊摇了摇头,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对于军令,自当服从。”他停了一息,“可我不理解,您为何会亲自接下这个军令?”

    风从坡下吹上来,将百里琼瑶衣袍的下摆吹得翻了翻,赤扈站在左侧,目光落在朔兰翊脸上看了一眼。

    沉默在三人之间停了很久,朔兰翊等了半晌,见百里琼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北面黑沉沉的白登山方向。

    他的右手又搭回了刀柄上,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缓坡下方的营道上,脚步声渐近。

    赤扈最先回过头目光朝坡下看去,身体微绷了一下,随即松了下来。

    朔兰翊也转过头,那个身穿玄色王袍的身影从营帐之间的过道走出来,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轮廓勾出一条清晰的边线。

    赤扈和朔兰翊同时躬身。

    “见过王爷。”

    百里琼瑶闻声才转过身来,看着朝坡上走来的苏承锦,眉头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苏承锦抬了抬右手,朝赤扈和朔兰翊摆了摆。

    “你们先下去。”

    赤扈直起身,目光朝百里琼瑶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转身抬脚朝坡下走去,路过朔兰翊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朔兰翊跟着转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缓坡往下走。

    苏承锦走到百里琼瑶身侧,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朝前方的营地看去,帐篷一排排立着,火光在风中忽明暗,巡逻的士卒从远处走过。

    百里琼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承锦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赢?”他偏过头,看向百里琼瑶的侧脸,“不惜拿这些草原儿郎的性命做赌注。”

    百里琼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弯了弯。

    “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了?”

    苏承锦眯了眯眼。

    “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他的声音压了半分,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你少跟我扯皮。”

    百里琼瑶转过头,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眉头确实锁得紧,嘴角往下压着,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

    百里琼瑶的嘴角弯了弯。

    “你不是早就知道苏知恩会将伏龙机留下,又何必发愁?”

    苏承锦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营地里。

    “知道是一回事,发愁是另一回事。”

    “并不耽误。”

    百里琼瑶瞥了他一眼,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巡逻走过的那几个怀顺军卒,声音里带了半分调侃。

    “真是想不到,你究竟是怎么从皇储之争中活下来的。”

    苏承锦白了她一眼,转过头懒得搭理她。

    风从北面过来,吹得百里琼瑶腰间的金骨腰牌轻轻晃了一下,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百里琼瑶的语气平淡下来。

    “你不是能看出来我为什么会亲赴葫芦口,为什么会让怀顺军踏入险地。”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百里琼瑶坦然的迎上他的视线。

    苏承锦看了她几息,开口时声音放低了些。

    “你就这么确定,我若是成功,你们在关北的地位会有所提升?”他顿了顿,“不怕我过河拆桥?”

    百里琼瑶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方才大了些,眼尾微微弯起。

    “如若是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真怕你会这么做。”

    她将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侧了侧,面朝苏承锦的方向,目光从苏承锦的眉眼间慢慢扫过。

    “不过你我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什么人,我若是再看不清......”

    “我也不配当这个公主了。”

    苏承锦看着她没有接话,风又吹了一阵,将坡上的草压平了一片,两人的衣袍下摆朝同一个方向翻着。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北面那片漆黑的山影。

    “届时对方若是发现你在谷中,说不准更会加大力度。”

    “你就不怕你死在葫芦口?”

    百里琼瑶也将目光投向远处,白登山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看不见细节,只觉得那座山很大,大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里琼瑶看着那道轮廓,嘴唇动了动。

    “知道我为什么会助你在草原实行同化政策吗?”

    “是因为我觉得你确实可以给草原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她停了停,“既然如此,没了灭族的风险,不过就是从此草原和中原合而为一。”

    “有何不可?”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草原人依旧会在草原生活,生活习俗也不会因此消失,甚至可以娶中原女子为妻生子,草原上的孩子未来也会得到更好的发展,甚至可以前往中原位居人臣。”她转过头,看着苏承锦,“百利无一害,我为何不做?”

    苏承锦与她对视,百里琼瑶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太清颜色,但能看见那里头的光。

    百里琼瑶将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白登山,声音如常。

    “即使四日之后我死在葫芦口,若是我死能将草原人的地位往上提一提。”

    “又有何可惧?”

    坡上的风停了一瞬,又起来了,将百里琼瑶腰间的金骨腰牌吹得轻轻一荡。

    苏承锦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藏青色的衣袍贴在她身上,没有甲胄的约束,肩背的线条显出几分纤瘦,但脊梁骨是直的,一寸都没有弯。

    苏承锦嘴角扯了扯。

    “你还真是为了草原敢将命豁出来。”

    百里琼瑶笑了笑,没有转头。

    “人这一生,都有为之奋斗的东西,为此而死,死得其所,亦无悔意。”

    “你是,我是,诸将是。”

    “所有人皆是。”

    百里琼瑶停了几息,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

    “不过我若真的死了。”她偏过头,看着苏承锦的眼睛,“你能不能将我的尸骨葬在狼纥山上?”

    “我想跟我母亲在一起。”

    风将这句话送进苏承锦耳朵里。

    苏承锦看着她,百里琼瑶的眼底很平静,没有哀求的意味,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苏承锦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将目光从百里琼瑶脸上移开看向远处。

    百里琼瑶也没有追问,她将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营地。

    安静了好一阵子,苏承锦开口了。

    “出征之日,别忘了让大宝把那身甲胄穿上,让他跟随步军开路。”

    百里琼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的脸朝着前方,嘴角弯着。

    “不久前我说了会让你砍下百里扎二人的脑袋,那便不会食言。”

    他转过头,与百里琼瑶对视。

    “你会亲自登上狼纥山,祭拜你自己的母亲,为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感到庆幸。”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深沉的算计,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帝王心术,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百里琼瑶眉眼弯了弯,将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摇了摇头。

    “江明月还真是了解你。”

    苏承锦一怔,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

    铁狼城南门,那一日江明月登车之前,拉着百里琼瑶的手腕,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苏承锦偏过头看向百里琼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那日明月与你说了什么?”

    百里琼瑶嘴角弯了弯,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抬手将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说让我替她监视你,看你有没有正常喝药。”

    “顺便跟我说,若我有不好言说之事,又需要你帮忙之时。”她偏过头,看着苏承锦的脸,“便故作凄楚,再施娇痴,你最吃这套。”

    苏承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嘴角扯了扯,无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这王妃,胳膊肘向外拐。”

    百里琼瑶笑了笑,将别好的碎发松开手,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滑开。

    “话说江明月快要生子了吧?”

    苏承锦嗯了一声。

    “九月底或者十月初。”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子,疏落的,不算亮。

    “说不准我能赶上我家孩子出生。”

    百里琼瑶笑了笑。

    “希望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百里琼瑶的衣袍下摆吹起一角,苏承锦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忽然朝百里琼瑶那边侧了侧身,凑近了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王妃了解我,同样我也了解她。”

    百里琼瑶没有动,苏承锦的呼吸就在她耳侧。

    “她肯定还跟你说了别的,要不要与本王讲讲?”

    百里琼瑶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从眼角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四日之后便是进攻之日,你确定让我现在说?”

    苏承锦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息,然后直起了腰。

    “还是算了。”他将手拢回袖中,“我现在不想听。”

    说完,他转过身,朝坡下走去。

    步子迈得不快,间距均匀,玄色的袍角在夜风里扬了扬,背影很快走到了坡下,穿过两排营帐之间的过道,朝中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百里琼瑶站在坡上,风将她腰间的金骨腰牌吹得轻轻碰了一下腿侧,看着苏承锦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嘴角一弯,摇了摇头。

    坡下的怀顺军营地里,巡逻的士卒依旧在走着,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圈接一圈,营帐里的火光忽明忽暗,风一阵一阵地过。

    百里琼瑶在坡上又站了一阵子,北面的白登山依旧是那道黑沉沉的影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块金骨腰牌,转身朝坡下走去,藏青色的衣袍在夜色中融成了一团暗色,脚步声很轻,走了几步便被风盖住了。

    缓坡下面,赤扈靠在营栅旁边的一根木桩上,双臂抱在胸前,朔兰翊站在他旁边,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百里琼瑶从坡上走下来,路过他们面前。

    赤扈直起身子。

    “回去歇着吧。”百里琼瑶没有停步,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这四天好养精蓄锐。”

    赤扈应了一声,朔兰翊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赤扈瞥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

    朔兰翊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走吧,回去。”

    赤扈嗯了一声,从木桩上推开身子,两人并肩朝营帐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朔兰翊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很轻。

    “赤扈。”

    赤扈偏了偏头,朔兰翊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顶帐篷的帐顶上,那上面插着怀顺军的小旗,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说公主她,当真不怕死?”

    赤扈没有马上回答,两人又走了几步,赤扈才开口。

    “没有人不怕死,只是觉得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朔兰翊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朔兰武替百里琼瑶挡下那三支箭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朔兰翊没再说话,赤扈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默走到营帐前,赤扈掀开帐帘侧身进去了,朔兰翊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星子稀落的,不怎么亮。

    他将手那枚狼牙吊坠摸了出来,指腹摩挲着。

    “阿爹......”

    风吹过来,把声音带走了,朔兰翊站了几息,将狼牙吊坠重新塞好,掀帘进了帐。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风和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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