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海说到十八岁的天骄时,秦放心头便是猛然一震,几乎在瞬间,便想到了师兄周兴曾提及的旧事。
————师姐,十八岁那年,取得武籍。
师兄去年说,「三年前」师姐得了武籍。
钱如海口中的「四年前」————
时间正好对得上。
再联想到师父那句「你师姐在内城给我们买了房子」————
初听时,他对府城毫无概念,只当是寻常安排。
可现在亲自来到了府城,虽然只短短一日,可他已见识了澜央城的恢弘繁华与森严法度—
连他这二十岁的化劲,手持临时通行令,也只能困於驿馆,内城门槛都摸不着。
而师姐,竟能在内城置办产业?
这实在有些超乎想像!
直到钱如海口中吐出那个名字,一切疑窦瞬间贯通,却又带来了更强烈的冲击。
————十二席之一,四年前的真传候选,吴雪辞!
若是此等身份————
在内城安置家人,怕真是易如反掌。
秦放感觉牙根都有些发酸,他顾不得许多,连忙打断钱如海的话头,问道:「那吴雪辞————如今在天罡无极宗内,究竟是何身份?人又在何处?」
钱如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切问得一愣,旋即看到秦放脸上的神情,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促狭的笑意:「怎麽,秦兄弟也对雪辞小姐心生仰慕?不过说来也是,十八岁的化劲固然惊人,但秦兄弟你年方二十,便有此等修为,亦是人中龙凤————细想之下,倒还真有几分相配。」
秦放:「————"
那是我师姐!
他还没开口解释,钱如海已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转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不过秦兄弟,若你真存了这份心思,那可得多加小心了。雪辞小姐身负玄阴玉骨」,可不寻常————」
「据传,此乃万中无一的先天道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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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如海神色郑重,「传闻是母胎之中,恰逢至阴月华与一缕先天纯净灵机交感,烙印婴孩骨髓深处所成。」
「身具此骨者,天生百脉通达,尤擅契合阴柔、冰寒、水属一类的功法道诀,修行之速远超常人,且根基稳固无比,心魔难侵,破境关隘於她而言,几如坦途。」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更难得的是,玄阴玉骨」往往伴生冰肌玉骨」之象,不仅容颜长驻,寻常阴邪鬼祟、寒毒幻术,都难近其身。咱们澜央城地处大泽之畔,水汽氤氲,阴湿之地颇多,时有诡异滋生————这等根骨在此,可谓得天独厚,如鱼得水。」
「正因如此————当年她根骨一被测出,便惊动了天罡宗天武殿」内一位常年闭关、
性情清冷孤高的太上长老,破例提前将其收为记名弟子,其地位可谓远超寻常内门!」
「听闻只待她从天罡秘府」修行圆满出来,便会正式列入那位长老门下真传————仅凭此骨,她便已预定了当年十二席之一。如今四年过去,以她的天赋与宗门倾力栽培,修为到了何等地步,外人已难揣测。」
他顿了顿,看着秦放,语气多了几分玩味与提醒:「也因此,天罡宗内,乃至这澜央城中,对雪辞小姐心存爱慕、欲结道侣的年轻俊杰,可着实不少。其中声名最盛、也最是惹不起的,便有三位————」
钱如海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一一数道:「其一,乃是天罡宗执法殿殿主的亲传弟子,洛云天。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触摸到武域境」边缘,执掌刑律,铁面冷心,在宗内威权极重,且对雪辞小姐的追求之意,宗门上下皆知,几近公开。」
「其二,是知府家的二公子,南宫玉。此子不仅家世显赫,自身天赋也极高,是知府着力培养的接班人。他代表着官府一系与天罡宗的联系,势力盘根错节,其心意————知府也乐见其成。」
「其三,则有些特殊,是出身北郡边军将门、後被天罡宗一位天武殿长老看中收为真传的岳山。此人煞气极重,作风强硬,常年在北地与妖邪、边匪厮杀,实战能力据说冠绝同辈,性格也最为霸道直接。」
钱如海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拍拍秦放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秦兄弟,这三位,无论修为、背景、还是手中权柄,可都不是寻常人物。雪辞小姐本人便是皎皎明月————你这心思,怕是任重道远啊。」
秦放听着这三个名字与来头,眉头微蹙。
.——师姐所处的环境,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
他心中急转,师姐吴雪辞,四年前的真传候选,如今只怕地位更高。
————去年的五封信,一点回应也没有,这着实不太正常。
「那钱兄可知————这位雪辞小姐,如今人在何处?」
听到秦放这话,钱如海怔愣了一下,摇头道:「秦兄说笑了,似那般的人物,在澜央城,那就如苍穹昊日一般高高在上,我哪里能知道她的行踪?你实在太过高瞧於我了————」
他连连摇头。
————他不过万通商会一个外执事,消息虽然通灵了一点。
可吴雪辞是谁?
他敢打听关於吴雪辞的消息,明天他大概率不是在天罡刑狱之中,就是在澜央城的大牢里!
————这秦兄看上去浓眉大眼的,你可莫要害我!
钱如海一脸无语。
秦放看到这表情,眸光闪动————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
————的确,这位能来这里跟他侃侃而谈,怎麽想,都不可能知道天罡无极宗一位准真传」的消息。
不过————
————天罡无极宗的某一太上长老的真传啊!
秦放下意识看向窗外,宽阔平整的街道,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两旁楼宇高大,商铺林立,一派繁华鼎盛的人间气象。
这是他昨日才踏入、今日正努力熟悉的「大城」。
而师姐呢?
她可能在某处元气化为雾霭、灵禽翩跹的悬空仙山上修炼;
可能在守卫森严、阵法环绕的天罡宗核心殿宇中听道;
可能在那个传说中不在现世的「洞天秘府」里闭关冲击更高境界————
————等等。
秦放突然一怔。
闭关?
难道,那五封信没有回应————是因为,师姐————正在闭关?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觉得很有可能!
————总不可能出现意外,就一定是坏事」吧?
秦放心中嘀咕。
突然想起一事儿,准备询问钱如海。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停顿————
————他想问问钱如海知不知道真武之前发生的事情。
又或者,这段时间府城是否出现过什麽大事儿————
不过,这钱如海虽然告诉了他很多,但毕竟初识,这些关系到他正经来历的问题,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对方可比表面上看上去要聪明的多。
万一他再被误会牵扯到血罗教啥的————实在麻烦。
————师姐所处的位置比他想像的要高的多。
同样,这里面的事情,恐怕也复杂的多。
闭关,也只是他往好处的猜想,具体如何,也不知道。
————但大概率应该没有出事儿。
否则,师姐那种地位,一旦出事儿,恐怕就是要捅破这澜央城的天的大事儿!
如此消息通灵的钱如海,大概率会知道————
吧?
秦放一时间有些神思不属,以至於钱如海好几次跟他说话,他都有些走神。
注意到钱如海眼眸有些闪动,似乎在观察,秦放深吸口气,知道不能再留。
————师姐的消息有点太惊人,他得消化消化。
「钱兄。」秦放放下茶杯,神色已恢复平静,「今日多谢款待与解惑。秦某还需去城中熟悉环境,便不多叨扰了。」
「好说,秦兄弟自便。」钱如海笑着起身笑道:「今日与秦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日後可要多来多往。」
「钱兄今日的话,也是让秦某受益良多,多谢了。」秦放欠身拱手。
「嗨,一点不入流的情报,哪里值当的?秦兄言重了。」钱如海笑着摆摆手之後,又顿了顿,才道:「不过————有句话,钱某思忖再三,还是觉得应当提醒一下秦兄。」
「哦?钱兄请说。」秦放诧异。
钱如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驿馆之内,有铁律镇着,等闲无人敢乱来。可一旦出了驿馆这道门————」
秦放眼睛一眯,就看钱如海擡眼,目光扫过窗外驿馆的方向,意有所指。
「馆中颇有些人,为了那十二席之位,已经苦熬数年。其中更有几位,年岁————已近关卡。今年,怕是最後一搏。」
他看向秦放:「秦兄骤然现身,修为不凡,又带着云供奉的缘法————在有些人眼中,这便是凭空多出了一位强力的竞争者和变数————」
他低声眯眼:「利字当头,又是最後机会,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秦兄天赋异禀,前途无量,但也需谨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这澜央城中行走,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钱如海的话,让秦放立刻心头一凛,沉思了起来。
片刻之後,他轻吐口气,欠身道:「钱兄的提点,秦放记住了。多谢。」
「无妨无妨。」
钱如海见秦放的表情,知道他听进去了,露出了笑容,连连摆手道:「去吧去吧,今後有机会再聊————若秦兄得空,也可来我小院坐坐,我在驿馆中,也在丙字院,丙字九三,随时欢迎秦兄光临。」
秦放轻吐口气,看了看钱如海,点头应是。
双方辞别,秦放下了听雨轩,走上了喧闹的街头。
————钱如海的提醒,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局面,好像还真有点危险。
武考————
内门————
候补————
机缘————
他款步前行,脑子里却浮现这些关键词。
最後又想到了师姐,看了看内城方向。
最终他轻吐一口气,目光凝实。
「无论如何,先设法探听师父下落。至少得弄清楚内城究竟是怎样一处所在,寻常人如何才能进去————」
定了定神,他举目四望。
方才一路行来,只顾沉思,未曾细看这外城风貌,此刻驻足观察,才更觉澜央外城之广袤喧嚣,远超他此前所有想像。
脚下这条通衢大道,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自光穷尽处,与更远处的其他大道交汇,构成一张庞杂无比的街道网络。
两侧楼宇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如森林,贩卖之物从寻常米面布匹,到刀剑药材、南北杂货,乃至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巧物件,应有尽有。
人流车马汇成滚滚洪流,吆喝声、讨价声、车轮声、马蹄声、孩童嬉闹声————
种种声音混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背景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秦放随着人流走了好一阵,试图辨认方向,却很快发现自己如同置身迷宫。
街道并非横平竖直,时常岔出小巷,巷内又有分叉,建筑高低错落,遮挡视线。
若非天空日头指引,极易迷失。
「这样下去不行————得寻个向导,或是弄一份详细图册。」
秦放思忖中,有种置身前世陌生大城市的既视感————
————手上还没导航!
摇摇头,秦放目光四扫,最终,落在大道旁。
那里停靠着不少样式统一的青篷马车,车夫或坐或倚,招揽着生意。
.——这似乎是城内常见的代步工具?
心中想着,他便走了过去。
立刻便有一名精瘦的中年车夫凑上前,笑容满面:「这位公子,可是要乘车?去何处?小的对这澜央外城三十六坊、七十二条主街,那是门儿清!保管又快又稳当!」
秦放问道:「去内城,可能去得?」
「内城?」
车夫一怔,然後笑道:「公子若要进内城,小的就只能送您到最近的九桥口」————
小的没有事由单,也没有长居牌,所以进不去————到时候得烦劳公子您步行几步。」
秦放心思一动:「长居牌?事由单?」
车夫看秦放表情,随即就笑了出来:「看来————公子您刚来澜央?」
秦放也没反驳,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车夫笑道:「内城啊,那是贵人、官老爷、还有天罡宗上师们居住办事的地方,管得严着哩!寻常百姓,若无内城户籍长居牌」,便需有正当理由—
比如在内城某家店铺上工,得有东家出具的担保和衙署核发的事由单」;或是拜访亲友,需有亲友提前到关卡报备,持帖来接才行呢。」
秦放轻吐口气————这管制如他预想的一般严格。
他想了想,又问:「若只是想靠近看看,可能通行?」
「那自然可以。」
车夫笑道,「九桥之外,属於外城地界,随便走。公子若是想瞧瞧内城气象,小的可以拉您到最近的青龙桥」口附近,那里也热闹,能看到内城墙和桥头景象————车钱二两。」
「行,就去青龙桥口。」
秦放闻言点头,上了马车。
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马车汇入车流,朝着一个方向驶去。
车厢微微颠簸,秦放撩开侧帘,观察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通衢很宽阔,马车有序前进,速度也是不慢。
而外城的范围大得惊人,马车行驶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穿过数条繁华程度稍逊但仍人流如织的街道,周围的建筑才逐渐变得稀疏规整了一些,行人的衣着打扮也似乎更体面些。
终於,前後得有小一个时辰,马车速度放缓。
车夫在外面道:「公子,青龙桥口快到了,前面人多车多,行进缓慢,您是在这下,还是再往前挤挤?」
秦放闻言看了下外面————果然是人声鼎沸,车马拥堵。
「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说完,他掏出一粒碎银,约莫二两左右,给了车夫,便跳下马车。
举目望去,前方景象豁然不同。
一条宽逾百丈、水流平缓却极深的大河横亘眼前,河水呈深碧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便是环绕内城的「护城河」。
实则,是自大云泽引入的活水,宽阔如江。
河对岸,一道比外城墙更加巍峨、更加厚重的青黑色巨墙拔地而起。
墙高目测超过三十丈,墙面光滑如镜,几乎难以攀爬。
墙头垛口密集,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更有一些高耸的箭楼、望台,如同巨兽的尖角,威严雄伟。
连接两岸的,是一座巨大的石拱桥。
桥身以整块巨岩砌成,气象森严,正是「青龙桥」。
桥面极宽,可容十辆马车并行,但此刻靠近外城的这半段桥面,却被一道高大的包铁木栅门隔断,门前有身着漆黑铁甲、气息精悍的黑甲军士持戟而立,自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栅门的人流。
栅门旁设有门房,似乎有人正在查验文书。
桥头附近形成了大片空地,此刻聚满了人和车马。
有些是像秦放一样前来观望的,更多的则是排队等待查验、准备过桥进入内城的人。
这些人大多衣着整洁,神色匆匆,手中或拿着文书,或由一些管事模样的人带领。
也有少量担着新鲜菜蔬、或是推着特色货物的农人贩夫,在另一侧排着队,接受更为严格的检查,显然是为内城输送日常供给的————
秦放站在人群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栅门仿佛一道天堑,将眼前的世界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长居牌————事由单————」
秦放默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词。
他现在自然是二者皆无。
硬闯就更别说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不过看到眼前这森严景象,秦放倒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师姐既然给师父买了房子,那师父应该是有长居牌的。
至於随行的师兄等人,肯定可以以探亲访友的名义进去。
那麽现在师父,大概率应该就在内城。
「如果我是真武照身,一切寻常,其实他也可以用探亲的名义进去,只是耗费一点手脚罢了————」
秦放想到刚才车夫的话。
可很快就叹一口气。
——奈何,他现在的临时通行令,却是成为了一个桎梏。
因为那位云供奉明确表示,他是不许入内城的。
也就是说,包括探亲访友这由头,恐怕都是不行。
不过————
秦放想了想,转身离开。
「总要试试再说。」
他记得师父给他说的地址,他打算去试试。
如果能进去最好。
就算不能去————至少也看看能不能让对方通传一下。
如果师父得到消息,他虽然进不去————但师父他们总能出来吧?
(今天更新了两万两三千左右吧。脑子疼的厉害,不扯了,求一切哈!~明天大葬,不过火锅就不过去了,安心给兄弟们码字儿~均订已经到七百五啦,兄弟们给力!再加把劲儿,冲到八百,应该可以搞一个推荐。哈。就这样。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