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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命比纸薄

    大氅暖暖的,带着他的余温,这张大氅将我拢紧了,连带着那双冻僵的脚也都被拢了进来。

    可面前那一双眸子出着神,不知在问我什么。

    听不见是好事呐,管他问什么,我一句也不必回答,也就不必怕他的苛责。

    门外人影又走动,门里的关长风也又催,我打量着这间殿宇,就在前半夜,这里还是大表哥住过的地方,还留着大表哥来不及带走的氅袍。

    与我一样。

    氅袍哪里没有,平阳也多的是,将来峨冠博带,膏粱锦绣,亦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带不走的又何必多费一份心呢。

    腕间一松,那人以短刃挑开了我腕间的绳索,缚得久了,我早就把这条绳索忘记了。

    与这暗沉不见光的穷途相比,这绳索实在是无关紧要。

    恍惚间看见那人握住了我的手腕,于勒痕处缓缓摩挲。

    冻得僵了,麻了,这麻绳好似早就嵌了进去,好似早就与双腕结为了一体,那仿佛不是我的皮肉,因此并没有感觉到疼。

    我低低地与自己说话,“我想回家了。”

    是真的想回了。

    这世上的人那么多,谁没有自己的家呢?不管在外头经受了什么,苦的,难的,过不去的坎,可只要回了家,什么坎好像也都没有过不去的。

    那人抬眸望我,眸中万般情绪翻涌,那是我说不出的复杂。

    我的家是他最恨的地方,我也是他最恨的人,我不该忘记,又在这个时候提起我的家来。

    那人静默着,回了一句什么。

    我还不能看懂唇语,还不能读懂他们的话,但知道他不会放我回家。因了父辈的恩怨,他要把我困到死,谁叫我是还活着的稷氏,活着就要为死去的稷氏泄他的愤恨,我什么都知道。

    何况,我也并没有家。

    早在暮春,就已没有家了。

    这世上的人那么多,都有自己的家,但是我没有。我的家早就焚为灰烬,归为尘土,我家的人早就血流成河,白骨累累,最终也焚为灰烬,归为尘土了。

    这真是一件伤心的事啊。

    旁人或多或少的还有自己的宗族,唯独我没有依傍。

    心里酸酸的,很想哭,可我没有再哭。在郢都萧氏面前哭,不就是又一次宣告了我的落败吗。

    我终究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溃败。

    再说,我有了新的盔甲,这新的盔甲有时岑寂如无一人,有时依稀听见一丁点儿的话。但无人知道,就无人能刺破它。

    我的心就躲在盔甲里,前所未有的安全。

    旁人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自己想说的话。我笑着对心里的两个朋友轻轻地说,“我的马叫暮春。”

    要是暮春还在,我也许能骑上它往西北去,我是谢先生的得意门生,从前在太学学得极好,很会驭马,要是昼夜不停地走,快马加鞭,也许小半个月就能奔回家,奔回镐京了。

    可镐京也是一座空城了,回去又在哪里寻一处安稳又暖和的地方落脚呢?

    这也是一件伤心又可悲的事啊。

    家也没有,朋友也没有,流落外头这么久,只有一匹马曾陪我穿过火光,翻越山岭。

    宜鳩走了,郢都再没有人挂念我,也已经没有再使我挂念的人了。

    两个朋友不回我的话,不问我暮春如今好不好,在哪里,不问我暮春还活着没有,她们不问,我便告诉她们,“但愿它还活着。”

    与她们说说话,好似有人在陪伴,能依靠,这颗孤寂的心总能好受一些。

    忽而掌心一凉,那人把手里的短刃塞了进来。

    短刃是他适才握在手里的,握得时间短,还没有什么余温。

    也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他甚至还拥了我,把我拥在怀里。

    身子一僵,我定定的,有些错愕。

    公子萧铎从没有好好地拥过我,他嫌恶我至深,从前一次也没有过。

    两具凉森森的身体拥在一起,有刹那的暖和,他靠我是如此之近,此刻刀就在我手里,锋利的刀刃朝着他,只要我决意杀他,也许会在关长风奔来前就能刺中他的要害。

    关长风有没有压着锋刀戒备地睨我,我不知,也没有抬眼去看。

    这夜一败涂地的稷昭昭,多贪恋这难得的温暖啊。

    这温暖使我把刀握在掌心,就握在掌心。

    这拥抱十分短暂,但总算驱走了几分寒意,他还拖来了青鼎炉,抬手从烛台上取来一炬,滴油进炉中,青鼎炉顷刻就窜起了高高的火苗来。

    这天寒地冻的雪夜,就该把炉子生得滚烫啊。囿王十一年暮春前的九王姬,没有一个冬天是衾寒枕冷,挨过冻的。

    我甚至想,这把火要是焚了楚宫,该多暖和啊。

    火里的暖驱走了几分耳中的轰鸣,他的话我依稀听见几分,“今夜势必天翻地覆,你,再烤片刻的火吧。”

    他是不是说了这样的话,我也并不确定,便当他果真说了这样的话吧,就当在这个暗无天光的雪夜里果真有过这么一句温暖的话吧。

    哪里会有人不想要温暖呢?

    面前的人起了身便与关长风亟亟出门,青铜的柄还有沾带着几分他的余温,他和关长风往外走,背朝我,殿内并没有旁人。

    我,我原是能刺中他的。

    至少在这一夜,我有两次机会来刺杀他。杀了他,郢都这夜的政变就提前了结了,也许还能乘快马出城,追上大表哥和宜鳩。

    可青铜柄握在我掌心,握得那么死,那么紧,握得指节发白,到底也没有使我迈出那一步。

    是不是因了适才这一个拥抱,我不知道,可大抵是因了............我的心气。

    我的心气..........

    好像............已经没有了。

    门外的人都在动,走了许多人,又留了许多人,走的人要夺权,留的人要监守,管他人来人往,我的世界仍旧一片死寂。

    可也不敢躺下,人是没办法在随时丧命的地方安然地躺一躺,睡一觉的。

    炉子里的火慢慢地旺了起来,火星子烧得噼里啪啦,恍惚想起来有一个山洞,那里的火堆也被我烧得旺旺的。

    我畏惧火,但也有些喜欢火。

    少顷,殿门被推开,拌着风雪进来一人。

    抬头望去,是宋莺儿。

    上次见宋莺儿还是在万福宫,她跪坐在楚太后身边,仪态端庄却又成为斗争的工具,便是现在,颈上不还有一道刀痕么。

    这一日还远没有过去,我与宋莺儿却仿佛已经间隔了许多年。

    她一来,外头监守的人就退了下去。

    她仍旧仪态端庄地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虽不知今夜她为什么会来,但我想,我与宋莺儿并没有什么大过节,先前虽被她的人推下了船,但后来冰释前嫌,彼此相处总还算好。因此,她总不会落井下石,对我怎么样吧。

    可她走过来的第一桩事就是掀走了我身上的大氅,才算暖和了几分,兀然一下又凉了下去,凉得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那张好看的嘴巴极快地说着什么,听不见也看不明白,但看得出她不开心。她爱极了公子萧铎,定不会想要看见这件大氅此刻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低低地叫她,“姐姐。”

    我在郢都哪有什么姐姐呢,我知道没有,她也永不会是。可叫她一声姐姐,她也许就不会迁怒我吧。

    可她,抬手打了我的脑袋。

    我呆呆地坐着,被公子萧铎拂到耳后的乌发又被宋莺儿打了下来,打了一下不够,又打,打得乌发散乱,也打得头昏脑涨,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要是从前,从前休管是谁,没人敢欺负我,若有人胆敢打我,我定张牙舞爪地打回去,就算自己落败,也定要打回去,争这一口气不可。

    可现在,我不敢还手了。

    因了知道,我在郢都再没有倚仗,再没有人会护我了。

    以后,也永远都不会有了。

    殿外的人被屏退得远远的,听不见里头的声响,我也不记得宋莺儿到底打了几下。

    你瞧,楚国的人恨我,卫国的人也恨我。

    宋莺儿也知道申公子走了,走了就不会再来,因此把从前压在心里的不满与恨就在今夜全都发泄了出来。

    宋莺儿为什么这么恨我呢,我没有抢过她喜欢的人。

    可她那么恨我,为何一边打,一边自己先流了眼泪。

    她在一旁哭,不知又是因了什么,也许这一夜的楚宫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已经发生过什么了。

    她也许在一遍遍地问我,“你为何不走?”

    也许在这无人的大殿用了这世上最恶毒的话来咒骂。

    是从什么时候才停下呢?

    好似是她的约指划到了我的左颊,在我颊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似刀扎针刺一般疼,少顷便有暖流渗流了出来。(戒指,西周时称为手记,秦汉称为约指)

    怔怔地抬手去摸,指腹是鲜艳的血色。

    我忍着眼泪把脑袋埋在膝头,斥我也好,骂我也好,真庆幸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也就把所有的叱骂与恶言远远地隔在千里之外。

    周身打着寒战,我把脑袋靠在膝头,就不再抬起来了。

    这颗脑袋沉如千钧,我的两个朋友还没有来,眼泪在袖上洇开,我轻声是对她们说,“会好的,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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