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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公文

    天色如墨。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噗噗噗!

    间民宅内,屋外陶罐在红泥小火炉上噗噗冒着白气,阵阵药香四溢,又带着苦涩之味。

    滴滴雨露从青瓦之上坠落,好似珍珠串串,落地汇入溪流,由清化浊……

    屋子内,鬼刀刘七趴在床上,背上臀上满是血痕,这是三日期限到了,办事不力,受了杖刑。

    甚至,他的顶头上司,一位从九品的巡检,根本不信什麽妖魔、神人、悉功之类的说辞,反而由於折损一队枪手,不由分说就痛打他三十大板。

    若不是刘七有一身硬功在身,这一下几乎就能要去半条命!

    大周官、吏之间的分隔,简直如同天堑。

    刘七这样的捞头,一辈子都做不到从九品官,哪怕死後追赠都不可能。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鄙视、乃至生杀予夺,几乎是本能。

    哪怕有其他武馆主的证词,那巡检也只是认定有江洋大盗犯案,命令描绘其相貌,发布海捕文书罢了。

    「当家的……」

    这时,房门打开,一名妇人捧着汤药过来,就见刘七脸色抽搐,不由惶急道:「又犯病了?」

    对於刘七来说,最痛苦的并非杖刑,而是每日固定时辰的箕水浊杀之伤!

    此伤每日发作数个时辰,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循环往复,令他痛不欲生,更深刻地提醒着非凡之力的存在!

    这是不论找了中医还是洋医,都看不出的浅伤势!刘七咬着牙,双手抓着床沿,过了良久,才喘出一口苌气:「不……喝药……给我……笔墨!我要写公文!」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勤於王事……」

    唉。他妻子知道丈夫脾气,抹着眼泪,去拿了笔墨过来。

    刘七就趴在床上,伸手拿过毛笔,一字一顿地写起来:

    「盛海县捕头刘七,百拜顿首上呈观察使大人台鉴:小人备位捕快,受朝廷俸禄十七载,擒奸捕盗恪守其职,未尝敢以虚言罔上……县有妖人,能足踏虚空,行於半空,擡手放翠光,眩惑人目,挥手一击,差役民壮四十余人尽皆扑地,伤者过半,快枪射击其身,不能损分毫,众寡不敌,役卒败走。

    该妖人邪术凶悍,出没码头,劫掠行旅,胁良从恶,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害及一方……伏惟大人察之,早作决断。若七有一字虚言,甘服欺上罔上之罪,刀锯鼎镬,所不敢辞。临纸惶恐,顿首顿首。

    盛海捕头刘七百拜景元三年六月十五。

    「去……将公文送出。」

    刘七将公文折好,交给妻子,面色忽然又是一变,倒在床上,翻滚起来。

    其皮下经脉凸起,好似一条条紫色的蚯蚓,耳边仿佛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不是外界的雨,而是他体内的『浊水』,剧烈的痛楚令他眼前浮现出一片白雾,雾中隐见千百眼目,无瞳而睨。

    恍惚间,刘七觉得自家脏腑为之倒悬,肝生鳞甲,肺叶纤毛,心窍绽裂,中有无数细腕蜷伸,末梢各缀人眼,眈眈相向。

    哗啦啦。

    浊水渐渐升腾,又化为清水,无数水珠翻滚,内部各有人面,眼珠暴凸,注视着他,发出无声的呼喊。

    刘七喉咙呵呵有声,却难以说出什麽,腹中好似有积水,水声潺潺,外人清晰可辨。

    他耳边仿佛传来风声,这风直接吹入脑中,好似钢刀铁锯,不断磨蹭脑髓,令他双目暴凸,一双眼眸已经化为青碧之色!

    「啊!」

    这一幕,令旁边的妻子都尖叫一声,手中公文跌落在地…

    圣约大学。

    期末考早已过去,校园内人丁稀少。

    哪怕同宿舍的魏元也早已返程。

    方青同样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准备走人,却不是回家。

    对於他而言,此身的父母姐妹又不是他的。

    真正的方青,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一闷棍打死了,自己不过奋舍而来的躯体。

    这与自己在三水坳,经历过一次转世,继而觉醒前世记忆是完全不同的。

    因此那边的亲缘认,这边的不认。

    早在昨日,就已经寄回去一张大额汇款单,算是捐献大体老师的费用,然後还有一封信,写着自己遇到一位异人,准备跟随学艺,学业也不上了,让家中不必担心。

    当然,对方肯定会担心的,甚至会怀疑自己被卖去国外当猪仔了。

    只不过,日後自己改头换面,以本尊相貌行事,相当於断了两边关系。

    再过个几年,找不到人,自然会绝望,然後当原本的那个『方青』死了……

    哗啦啦!

    做完这一切之後,方青心神通明,伸手在脸上一抹。

    他的五官变得更加立体而分明,又变成那日剑眉星目的狂人形象。

    而这一次,则是血肉彻底固定下来,与本尊一致,不会再变回去了。

    哪怕魏元在此,肯定也是辨认不出来的。

    这已经是动用金性之力做了根本的改变。

    方青盘膝而坐,眼前一片朦胧,好似有水雾迷离……

    在他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趴卧的人影,正在书写公文。

    【箕水】浊而为墨,因此一切落於纸张的笔墨,理论上而言都可以被他所见。

    当然,除非复位为【箕水】真君,否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几位被打入【箕水】真忝的武师,却是相当於开了信号传播器,能被方青清晰感知。

    「若只是我本身境界,哪怕突破胎息之上几个大境界,都难以做到此事……但藉助会性位格,却是很轻易就达成了…「

    「哦?这是那捕头,准备给上司的上司写公文?」那笔墨清晰无比,方青看了都得赞一句:「真是一条好狗!」

    对於官府的迟钝,他倒是不以为意。

    毕竟体积越大,臃肿与迟钝就越不可避免,有的皇帝都接近亡国、敌军打到都城了,第一反应还是『外界不是天下太平麽?哪里来的乱党』?

    如今没有实质证据,只凭几个人的口供,的确有些为难。

    不过方青知晓,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因此早晚会被上面的大人物知晓。

    到时候有大人物推动,整个体系的反应,又会迅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同样是很合理的发展,因为官员一切唯上,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只要顶端愿意推动,下面反应一定极其迅速。

    「接下来会是何种围剿、拉拢?还真有些期待……」

    「不过,我该换个住所……至少要远离海洋百里。」

    洋人的铁甲巨舰,主炮能打数十里外,一炮糜烂数里之地!

    这已经远超蒸汽科技的极限了,令方青怀疑有链金术师之流辅助。

    而哪怕现在的他能手接子弹,也不敢说被这种巨炮轰一下而不死,因此还是要有一些敬畏之心的。

    「但只要去内陆,最好是山林崎岖之地,那就足以占山为王……等到开创出表功後几个大境界,那就是脚下所在,便是神国!」

    方青盘膝而坐,默默以金性位格感应其他几个被种下种子的武夫。

    服气道体系并非单打独斗,需要集众、需要更多的下修……

    毕竟,在这个修炼体系内,下修对於上修而言,就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而上修与下修打成一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随口胡诌,令如今的【箕水】,还真有些清浊之能……」

    「看来……相信也是一种力量,借假修真、借假修真……」方青陷入沉吟,感觉自家仿佛触摸到一些『空证』的奥秘。

    灵堂。

    纸钱燃烧,带着莫名檀香。

    封全性披麻戴孝,跪在一边,为自家师父烧纸。

    师父者非是普通武馆教习师傅,而是真正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他跟李黑虎便是白头狮收下的关门弟子,手把手教着练拳,操心他们的生活、婚事……而他们也需要为师父养老送终、以拳护道。

    师父在他们身上砸下的心血、钱财···简直如山如海,这才砸出两位化劲宗师。

    死了一个,比死了亲儿子还难过。

    情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因此当日一见凶手,师父就冲了上去,而这杀意显然也被那人感知,赐予师父一死!

    同样下场的,还有那位铁山拳的洪老拳师。

    毕竟武人性烈,在踏入武道修行的第一天,就被教导气不能屈!一届,一口气就泄了,再也练不成劲。

    但此时,想这些已经没用…

    「咳咳……」封全性忽然弯腰,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同样被那人重创,还打入了一道箕水真在身!这真如附骨之疽,令他逐渐形销骨立。

    此时,看着手中的血,不由又是一怔。

    那不是殷红的血,而是其浑若浊、其质若脂、带着凝脂般的浑浊之色……

    「浊水之伤……我的血,竟是如此?」

    封全性脊背越发佝偻:「水分清浊」

    「那人呢?」

    他渐渐不再与这刻骨铭心的痛苦对抗,而是放任,心神若空,任凭这一股『浊水』在体内流淌、蜿蜒……

    说来也怪!

    封全性找了武馆医师、西洋大夫治疗伤势,却依旧痛苦不堪。

    而等到他完全放弃,放任自流之後,却觉得这水流经全身,虽然带来痛苦,却也有一种全新的力量!

    就好像再混杂的水流,只要落入池塘,总有沉降下来的一日。

    因此清浊不分,哪怕是浊水,也总有化浊为清的时候!

    「我……我看到了。」

    封全性低头,用手捂住脸庞,怕被人看见他在……笑!

    这段时日以来,他一直在尝试、在追溯……因为武道是有极限的。

    但在那个人身上,武道好似没有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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