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百姓很快也发现了动静,神色错愕之间,又有些茫然。
最近一段时日,城中的流言已经很多了。
没人是傻子,邵军准备撤离的动作瞒不了人,先是各种物资尤其是粮食的运出,然後是官吏、军士家眷的转移,最後走的是兵士。
好在他们没走多远。
城东钟山附近还有营寨,前阵子还徵发城中市人去挖壕沟垒墙呢,就是这种事情总让人沮丧。
议论纷纷之中,三山街的王老实关闭了自家布店的大门。
他已经让妻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虽然这会城门还没开。至於原因麽,当然是隔壁粮铺的刘二告诉他的了。此人帮着运司卖盐,从巡盐弓手那里得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知道元军前锋离金陵只有五六十里了,最快两天就能抵达城下。
这种情况,肯定要跑了。
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元军入城之後,大肆劫掠是难免的,杀不杀人也不好说,他不敢赌,因为他还有家人。
只是店里的东西很难全部带走了。争相逃命之际,车很难雇到,撑死了带着细软和乾粮上路。
「把去年秋天从杭州进的那几匹缎子带上。」关门歇业之後,王老实对妻儿吩咐道。
妻子张氏一脸苍白,下意识说道:「其他布帛呢?」
王老实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话,直接喊上大儿子,两人在後院里挖坑,然後将店里没卖出去的无锡绢帛、蜀中黄麻布放进竹筒里,再用油纸包上,一筒一筒埋进土里。
休息间隙,他扭头对妻子、大女儿吩咐了一句:「多准备些干烙饼。宝钞少少带一些就行,多了怪沉的。那些个铜钱多带点,我估摸着出去後,就铜钱最管用。」
妻子愣愣地应了一声,有些可惜地看了眼堆在案上的宝钞,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愣着干啥?」王老实骂道:「有这些宝钞在,说不定房子就不会被人烧了,屋里的家什也能多保留几件。将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兴许还要回来呢,总要过日子的。」
说完,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继续握着铁锹,开始铲土。
妻子抹了把眼泪,领着女儿烙饼去了。
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女儿似乎不知道大难即将临头,依然在院中的枣树下玩耍,嘴里咿咿呀呀,自得其乐。
一街之隔的某间书斋内,书生陈明家也在收拾东西。
他本来不想走的。元军来就来了,他一个穷教书的,既没当过官,也没得罪过人,大不了关起门来读书。
可他妻子不干,哭了一晚上,说万一元军进城杀人放火,一家人都得死。
陈明被哭得没法,只好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麽了,除几件换洗衣裳外,他只把祖传的端砚和几卷宋版书装进一个竹箱,准备城门一开,就带着妻子和八岁的儿子出门,去丹阳西津渡投奔亲戚。
收拾到一半时,他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麽了?」妻子问。
陈明摇了摇头,道:「上个月,镇江路————镇江府那边有书信过来,说金坛县缺个教谕,问我愿不愿意去教书。彼时不愿离开金陵,就婉拒了,现在想来————唉,多说无益。」
妻子愣了一下,宽慰道:「拒了也没什麽。大元帅连金陵都不守,看起来也成不了大事,当了县教谕,恐还要受牵连。」
陈明又叹了口气,道:「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关键大元朝也不像能扑灭所有反贼中兴的样子。不管了,先避过眼前这遭再说。」
「什麽时候能出城?」妻子担忧地问道。
「等兵将们走光了就行了。」陈明说道:「他们一走,那些官差衙役可守不住城门。
届时走快点,别被人堵在城里出不去。」
妻子嗯了一声,神色间更担忧了。
大龙翔集庆寺中,一群和尚将山门关紧,神色间既喜且忧。
喜的是可算是迎来王师,将那群夺了他们田地的杀才吓走了,忧的是害怕王师不讲道理,烧杀抢掠,连他们都不放过。
不过住持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走。
不但不走,还让人将庙里各处屋舍仔仔细细打扫一遍,万一有哪个朝廷的达官贵人要过来进香呢?不把庙里收拾得亮亮堂堂,恐惹得贵人不快,不但没香油钱,城外的田地都不一定能收回,那可就亏大了。
总而言之,作为天下有数的大丛林,大龙翔集庆寺上下整体是带着点兴奋看待这一切的。但他们暂时还不敢表露出来,毕竟城中的邵兵还没完全撤乾净呢。所以他们在关闭山门後,除洒扫之外,一切照旧,尽量不让外界看出端倪。
大军压城之际,千人千态,如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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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清晨。
金陵城北,梁泰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後一支船队缓缓驶入长江。
船上载着最後一批军资、粮食,以及不愿留下的官吏眷属。船帆在晨风中鼓动,很快便融入了江面的薄雾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赵小二,问道:「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赵小二答道:「飞龙军、火器军昨夜已从水西门出城,沿江东下,再择址上岸。定海军最後两千人刚刚走,自东门而出,这会应该已经过了钟山。威海军留了千人,这会还在等待命令,按照招讨使之令,他们要见到元军之後才会烧营而遁。」
梁泰嗯了一声。
他手中还有威海军七千人,其中六千已经往金陵以东方向撤退,剩下的千人正在钟山营垒之内待命。
金陵府军还剩六千人,大部退往金陵东北方向,剩下千人留给都头章典,让他们在城中维持秩序,等元军入城後自行溃散。
至於定海军麽,最终会还在幕府山一带停留,接下来梁泰会赶过去与他们汇合,先向东走一段距离,然後一边刺探金陵城中情形,一边做下一步决定。
金枪直这会还在城中,准备执行最後的任务。
「东西都烧了?」梁泰又问道。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烧。」赵小二低声回道:「诸库中不能带走的,都堆积了薪柴,只待军令。」
梁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宁可烧掉,也不能留给元军。
甚至於,他还让人把城墙上的守城器械全部拆除,投进秦淮河和长江,以免被元军利用当然,即便被他们利用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自己未必需要强攻城墙。
「梁司马,该走了。」赵小二催促道。
梁泰没有动。
他望向南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轮廓。从去年九月攻下金陵,到如今不过四个月,这座城池就要还给元军了。
真说起来,他心中还是有那麽些不甘心的。但他也知道,以他肩负的任务以及手头的实力,死守金陵不过死路一条罢了,最终结局和观孙不会有什麽两样。
况且,大元帅也没有怪他。信中说得很明白了:保住兵马,保住镇江、常州,比守金
「走吧。」梁泰最後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城池,转身走下城楼。
四千定海军很快收拾行李,赶着大车,向东门行去。
金陵城中千万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片刻後骚动了起来。而也在此时,城中各个府库次第燃起大火,烟柱冲天,十分壮观。
五百金枪直士卒放完火後,亦整队而出,匆匆忙忙。
奉命带着一千府兵留守的都头章典脸色发白,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因为城中各处的喧譁声越来越大,许多百姓涌向城门,哭喊着要求离开。
金陵府兵急得满头大汗,先是连打带骂,接着拔刀恐吓。但在大军次第撤离的背景下,他们这些恐吓显得很没有底气,也没有什麽威慑力,更别说他们两个多月前还多是平头百姓了,根本没有狠下心来对金陵百姓动刀的勇气。
而他们这一退让,百姓的气势就盛了起来。
哭喊声渐渐被喝骂声取代,不知何时,有人将瓦砾投掷过来,守门的金陵府兵被打得抱头鼠窜。
百姓见状,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忽然之间一拥而上,呐喊着冲向城门,将守兵尽数撞散。
散在城门两侧的府兵见状,尽皆叹气。
有人当场脱了军服,换上便装,混入百姓之中,溜之大吉。
有人则回去禀报,却发现都头章典居然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下彻底完了,金陵城中已没了任何秩序,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无数百姓被流言、
情绪及他人的行为裹挟着,或出逃,或留下,做出着各自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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