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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押运(上)

    总管府内官员不少,其中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大概是地位最尊贵的。

    此人曾任镇南王。彼时孛罗不花(死於扬州的镇南王)年幼,故由帖木儿不花—从辈分上来说,是孛罗不花的四叔一袭爵,待孛罗不花长成後,又将王位让给侄子。

    朝廷改封其为宣让王,拨庐州、饶州牧地一百顷赐之,移镇庐州。

    帖木儿不花的王府就在合肥城内,在城外还有数处别院、庄田千余顷,十分豪富。

    但他这人真没什麽野心,为人也比较随和,此时听到余阙的话,大为吃惊,道:「余佥事何必如此?朝廷虽然困难,可俸禄还是发得出的。若不想要宝钞,庐州还有许多官田、职田,给你发粮米、丝绵便是。杭州总管,孤闻斛兵塘那里还有十余顷菜田,这也是俸禄之一吧?」

    「正是。余公是宣慰副使、元帅府佥事,可以挑一顷菜田。我让人知会下守园人,卖菜所得直接送到余公府上便是。唔,这样吧,我让人把这些也换成粮米,折算下来,余公一年可得二百石米。」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亦名「杭州布哈」)说道。

    余阙闻言,挑了挑眉,收入可真不少,比他之前在大都当官时还多。

    有些时候,地方官是比京官舒服,各种杂七杂八的花样就是多。

    「二百石?」他想了想,然後转身朝宣让王行了一礼,道:「多谢大王。」

    「无需多礼。」帖木儿不花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看向庐州万户府达鲁

    教化的的名字就叫「教化的」,非「教化」,出身酉夏野蒲氏,祖父、父亲、兄长都是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他本人世袭庐州千户,不过在兄长亡故後,入替达鲁花赤之职。

    此时教化的见到余阙如此上道,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大夥都是党项出身,何必如此见外呢?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轿子众人抬,这才是官场真谛。

    余阙将帖木儿不花、杭州不花、教化的的神色尽收眼中,心下冷笑。

    这些贪官污吏,除了坏事之外,没有半分用处,真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呢?

    他对教化的尤为感到痛心。

    其父昂秃赤担任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时,曾出私财盖房子,供穷苦军户居住,大得军心,结果到了儿子这一辈,唉,不说也罢。

    至於名义上归属他的二百石俸禄,其实要过来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全家可吃住在衙门,根本不用花钱,这二百石粮食的俸禄完全可以捐出去,接济孤寡鳏独、穷苦军士。大元朝如今就像个破房子,正需要他们这些人缝缝补补,这也是他读书时下定的决心:忠君爱国、护佑一方。

    帖木儿不花很快让人端上了茶,笑道:「邵贼横断大江,江南的茶过来不便,而今只

    能喝庐州茶了,余佥事尝一尝?」

    余阙谢过之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我闻唐时三司在庐州设茶园,以榷茶使收税,今何不以此养兵?」

    帖木儿不花闻言有些尴尬。

    余阙说得没错,庐州茶叶自唐时就颇为有名。

    那会濠、寿、庐三州属淮南镇,与淮西镇厮杀不休,彼时就大量挪用榷茶钱养兵当然,最後还是打不过淮西蔡贼。

    帖木儿不花的尴尬之处在於庐州的很多茶园是被他控制的,从王府身上割肉,你怎麽想的?

    不过他脾气很好,并不动怒,只说道:「国朝诸色课程之中便有茶税,余佥事若想要,调拨给你便是,每年大概百余锭的样子。」

    余阙脸色一变。

    庐州这麽多茶叶产出,一年商税才百余锭,你糊弄谁呢?

    杭州不花见场中气氛有些凝滞,便说道:「余金事奉旨而来,我等自当遵从。从今日起,军资粮草转输之事悉由公总揽,我等不再过问。需要什麽人,直接开口便是。唔,巧了,明日有一批器械需运至滁州,十分紧要,余佥事最好亲自跑一趟。」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教化的。

    教化的清了清嗓子,喊道:「王翰。」

    「末将在。」门口一少年军将应道。

    「明日你就跟着余佥事,他有什麽吩咐照办便是,不得推诿。」教化的吩咐道。

    「遵命。」王翰应了一声,然後又朝余阙行了一礼。

    教化的简单介绍了下此人。

    王翰原名那木罕,今年十八岁,前年接掌父职,出任庐州镇戍军千户。

    余阙听完,微微点头。

    作为路中有名的文人,他其实收过少年王翰寄过来的诗集,并写过回信,两人很是熟悉。

    那木罕改汉名王翰,这也不奇怪。余阙之妻蒋氏就出身西夏野蒲氏,和教化的是同一个氏族,只不过一直生活在大都,没什麽来往罢了。

    教化的将王翰派到他身边,倒是正和他意。

    另外,今日见到的那个左君弼,听说也是近几年袭父职出任千户的。余阙对其观感不错,觉得是个可造之材,有机会可以接触下。

    至於明日亲自押运军械,其实是教化的等人把他支使开的手段,余阙心中跟明镜一样。不过他也有话想对搠思监说,走一趟倒也无妨。

    茶喝完之後,众人便散了。

    杭州不花派了一名小吏领余阙一家到住处,是个清幽小院,位於总管府东北角,环境不错,今後一家人便要住这里了。

    余阙把王翰留了下来,抓紧时间询问战局。

    「其实南岸没什麽可担心的。」王翰说道:「贼军不敢野战,已被王师分割在几处。

    以当涂为例,据传城中只剩下两千余人,若非鲍刘、关甘二沙各自派了五百兵士入城驰援,伪太平府尹陈迪可能已经弃城而走了。」

    「哦?确切麽?」余阙问道。

    「确切。」王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涂最麻烦的就是敌军水师,屯驻於沙洲之上,时不时入姑孰水袭扰,洲上还有贼军精锐名定海军」者,据拷讯俘虏得知,约有二千众。这次派了一千入城,沙洲上还有一千。而城西又没人敢去紮营,如此一来,当涂其实围不死,贼人完全可以通过河水与鲍刘、关甘二沙交通,却不知要打到何时。」

    说完这段,王翰又道:「除了当涂之外,便是溧水州了,这会差不多算是被围上了。

    前阵子溧阳派兵救援,为珊竹元振公分兵击败,长兴义兵万户府趁势猛攻溧阳,若非伪宜兴镇将杨希茂拼死救援,溧阳估计被拿下了。依我看,南线其实不足忧,江西兵不是嫩雏,他们打过仗的,苗瑶侗兵亦堪战,就是军纪差了些。」

    「唉,苗蛮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实不宜使入中国啊。」余阙叹道。

    他还真接触过这些人。

    之前在湖广短暂任职期间,曾奉命催促右丞沙班率军讨吴天保,对其部的低劣军纪了解甚深,故以「禽兽」相称。

    再者,余阙是饱读诗书之人,内心里有点看不起吴天保手下的苗兵、瑶兵、侗兵,不认为他们是「中国」之人,而是「蛮夷」。

    蛮夷军纪差,那太正常了。呃,至於蒙古人、党项人算不算蛮夷,这个问题太敏感,余阙不愿深想,但他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觉得熟读诗书的不算,比如他和面前的王翰。

    「合肥这边情形如何?」余阙又问道:「老夫自河南来,一路之上触目惊心,百姓皆面有菜色,胸中蕴积愤怒。途中拜访路府州县官员,他们或不以为然,或有心无力,实在可恨。却不知庐州如何?」

    王翰闻言有些吃惊,道:「庐州日子也很艰难,不过应比淮河以北好上一些。余公要久镇合肥吗?」

    余阙摇了摇头,道:「淮西宣慰司新设,正使驻庐州,我只是个副使罢了,按制要出镇他处,安丰、安庆、蕲州、黄州等皆有可能。问你这个,实在是担心家乡生出变乱,以致生灵涂炭。」

    「余公若能久镇庐州就好了。」王翰真心实意道:「我亦可时时请教诗文。」

    余阙被这话逗笑了,同时也生出几分好感,道:「你都当武人了,还写诗呢?」

    王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不想接任这个千户的,但父亲走後,我是嫡长子,责无旁贷,没办法了。诗我还在写,有空就写,不会荒废的。」

    「保持这个习惯。」余阙赞许道:「心中有诗意之人,就会对这个世道抱有希望,就不会变成野兽。」

    王翰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没听懂。

    余阙哈哈一笑,道:「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随我去六合。」

    「六合?不是滁州吗?」王翰惊道。

    余阙点了点头,道:「我要去六合面见元帅。」

    王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麽。

    「对军士好点,关键时刻能保命。」余阙叮嘱道:「别和军中其他人同流合污,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要明白。」

    「好,我记住了。」王翰重重点了点头,行礼离去。

    余阙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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