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回头,只擡起一只手,轻轻往黑坛上一按。
坛口那块黄布顿时往下塌了一寸,像里头有什麽东西被他按住了。
陆远目光一凝。
这人手法极稳,不像邪门歪道里那种莽供的,更像正经懂法的,只是法走偏了,心也偏了。
「你是谁?」
陆远沉声问。
那人笑了一声,很轻:「守坛的人。」
「你可以叫我铁算盘。」
铁算盘。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远眉头顿时皱起。
关外老路上,铁算盘一定不是名字,往往是称号。
懂钱粮,懂分寸,懂进退,手里常握着一摊事的帐。
可一旦这号人物坐到了邪坛前,那就不是算帐,是算命。
陆远没接这个茬,只道:「你守的是谁的坛?」
铁算盘缓缓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声音平平:「坛就是坛。」
「供就是供。」
「你问得太细,不好。」
陆远冷笑:「怕我知道?」
铁算盘道:「怕你不懂。」
「懂的人,进门先拜,不懂的人,进门先死。」
「你们能走到这儿,说明还有点本事。」
「所以我给你们留一条路。」
说完,他终於微微侧过一点脸来。
那张脸没有完全转正,只露出半边下颌和一只眼。
那只眼浑浊得厉害,眼白发黄,瞳仁却细得像针。
眼尾一条深纹,像常年皱眉留下的沟。
他看向陆远,慢慢道:「把你手里的铜钱留下。」
「你自己,若肯退,我让你平安下山。
「,陆远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铁算盘:「你倒挺会挑。」
「可惜我这人,最不爱把东西留下。」
铁算盘轻轻一笑:「那你就得拿命换路。」
话音刚落,黑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细的碰响。
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坛口里轻轻挠了一下。
铁算盘那只手微微一顿,随即把念珠拨得更慢了些,像是在压住坛里头那点躁动。
陆远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坛里头,东西不安分。
不是死物。
是养着的。
而且已经养到快认人了。
他不再跟铁算盘废话,手腕一翻,从袖里夹出一张短符,指尖一弹,符纸便稳稳落在自己脚前的地上。
「林照玄,左三步。」
「周衡,退门边。」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贴墙,不许动。」
几个人立刻照做。
铁算盘见状,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你要起坛?」
陆远却是冷哼一声道:「不是起坛。」
「是拆你的守坛。」
说罢,他脚下一踏,短符应声燃起一缕青烟。
青烟一起,陆远右手并指,直点自己眉心,口中低喝:「我借天火,不借阴灯。」
「我借正名,不借邪供。」
「坛有坛主,名有名根。」
「今来问你,谁在背门。」
「急急如律令,照!」
「照」字一落,青烟猛地一卷,直扑黑坛。
坛前三只小碗同时一震,米粒、盐末、黑土竟齐齐往外翻了一圈,像被什麽无形的风掀了起来。
铁算盘脸色终於变了。
「你敢照坛根?」
陆远眼神冷得厉害:「我不只照,还要看你拿什麽养的。」
青烟扑到坛口那块黄布上时,黄布竟像活了一样猛地鼓起一角。
紧接着,布下传来一阵极其尖细的叫声。
不是人叫。
像孩子,又像鸟。
空室里所有圆镜同时一颤,镜中的人影竟开始往後退,像受了惊。
铁算盘猛地站起身,袖口一甩,念珠啪地打在坛沿上。
「收!」
这一声喝出,黑坛四周的红绳立刻绷直,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响开,声音又尖又乱,像要把人耳朵割开。
陆远不退反进,擡手把铜钱掷出,正中坛前那三碗里的黑土。
「叮!」
黑土炸开一线细烟。
与此同时,坛口黄布猛地被顶起一角,底下竟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一像手指。
又像骨节。
但只露了一瞬,便被铁算盘一把按了回去。
陆远目光顿时沉下来。
「坛里供的不是神。」
「是东西。」
「还是活着的东西。」
铁算盘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你既看见了,就别想全身出去。」
陆远没答,只把手往身後一招,喝道:「灯稳住,别灭!」
宋清禾立刻把油灯擡高,周衡也慌忙把风口挡了挡。
林照玄则已经上前两步,手里镇煞符蓄势待发。
而就在这时,黑坛後头那面原本静着的镜子,忽然自己亮了。
镜里映出的,不是空室。
而是一条更深、更长的山道。
山道尽头,有一座半塌的旧观,观门歪斜。
山里这一层层坛、窖、门、镜、绳,都是同一口气喂出来的,线头只会往邪神那边去,不会往别处去。
他收回视线,盯住黑坛,声音压得很稳:「镜子里照出来的,不算根。」
「根就在这坛底下。」
铁算盘原本已经微微侧过来的脸,这时又转回去一点,像是盯着陆远,也像是盯着自己身後那口坛。
「你倒看得明白。」
铁算盘哑声道:「可明白也没用。」
「这里供的,不是你能拆得动的东西。」
对於这话,陆远却是冷笑的问道:「供的是什麽?」
铁算盘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里没半点热气:「你进了门,还想问神名?」
「神名一出口,便是认了路。」
陆远眼神不动:「既然认路,那就更该说清楚。」
他说话间,已经顺手从包里抽出三张短符,指缝一夹,轻轻一抖,符纸便分成三角之势落到黑坛前方。
林照玄看出他的意思,立刻往左跨一步,镇煞符捏在掌中,随时准备接应。
周衡和宋清禾都屏着气,王成安、许二小仍旧贴在墙边,眼角余光里死盯着场中动静,半点不敢添乱。
铁算盘见陆远摆出压坛的势,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真要把这坛翻了?」
陆远道微微昂头:「是断供。」
铁算盘嗓音更低了些:「你断得了这口?」
「这山、这路、这窖、这镜,早都喂熟了。」
「你今日断它一时,明日还会有别的人来续。」
陆远冷声道:「那就把能续的,一并断乾净。」
说完,陆远左手已捏出诀,右手猛地将那枚铜钱往地上一按。
铜钱刚一触地,整间空室的地皮就像抽了一下筋。
那些钉在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发出一阵乱响,红绳猛地绷直,圆镜里的人影一瞬间全都晃了。
铁算盘终於变了脸色,低喝一声:「起!」
他话音未落,黑坛四周那三只小碗里的米、盐、土竟同时腾起一层细烟。
烟色发白,却带着一点青黑,像从坟里翻上来的冷气。
青烟一扑出来,空室里立刻多了一股阴湿的甜腥味。
陆远不退反进,口中低诵:「坛有坛骨,气有气门。」
「骨若不正,气便不存。」
「我以铜为骨,以符为门。」
「借你一口阴风,送你回坟。」
「回坟」二字刚落,三张短符同时燃起。
火不大,却是青白色的,像纸在烧,也像骨头在发光。
青火一亮,正扑在黑坛边沿,坛身上那圈白麻绳立刻发出一阵极细的嘶响,像被烫着似的往後缩。
铁算盘见状,猛地伸手按住坛口,另一只手飞快从袖里掏出一把黑糯米,擡手撒向陆远面门。
陆远早有预料,侧身一避,糯米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圆镜上,竟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
「你供得太久,连手法都发霉了。
陆远冷声道。
铁算盘脸上肌肉一抽,没说话,忽然擡脚在地上一跺。
这一跺,空室侧角那两尊木架竟同时往前一移,像是原本就卡着机关。
木架一动,挂在上头的纸幡哗啦一声全展开,纸幡背面竟全都画着同一个图样。
不是符,也不是神像。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尾细长,瞳心发黑,像盯着人看,又像整间空室都是它的眼皮。
陆远看清那图样,神色顿时更冷。
「眼供。」
他低声道:「拿镜、幡、铃、绳,都是在养眼。」
林照玄闻言,立刻把手中镇煞符打了出去,符纸啪地贴在最近一面圆镜上。
镜中人影一震,竟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腔。
宋清禾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里的油灯,不敢让火灭。
而这时,黑坛里那阵先前被压住的细响忽然又起来了。
咚。
咚。
像有人在坛内,隔着厚厚一层木与土,慢慢敲着。
铁算盘瞳孔一缩,低喝:「别让它醒!」
陆远眼神锐利如刀,立刻看向黑坛口那块黄布。
黄布鼓得更厉害了,布角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湿痕渗出来,不像水,更像汗。
坛里不是供着死物。
是活口。
而且,这活口已经快要把自己顶出来了。
陆远没再犹豫,右手猛地抽出最後一张镇泥符,左手同时捏住铜钱,脚下踏出半步,口中喝道:「坛口有口,先封你口。」
「坛心有心,先断你心。」
「你借人身,我借天钉。」
「你要出世,先过我命!」
镇泥符一甩,直接贴上坛口黄布。
「啪!」
符纸刚落,黄布下头立刻传来一声尖细得几乎要裂开的嘶叫。
那声音不像从坛里发出,倒像是从更深处,从山腹、土脉、阴道的最底下同时挤上来,尖得叫人耳骨发麻。
整间空室的圆镜齐齐一暗。
铁算盘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朝坛边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坛沿,咬牙低喝:「还没到时候!」
陆远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你果然知道里头是什麽。」
铁算盘擡头,眼里那点浑浊里第一次显出惊惧:「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你在跟我斗?」
「你是在跟这地方最後那口命斗。」
陆远却不再理会这铁算盘,而是擡手一指空室四角。
「林照玄,断绳。」
「周衡,封镜。」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去後头把那三只盆挪开,别让它回气。」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应声,赶紧绕到侧後,老老实实去搬那三只黑陶盆。
两人不抢功,也不添乱,只做些最边角的活儿,正合陆远的意思。
林照玄已经掐住一把短刀,俯身去割最近一根红绳。
红绳一断,木架上的铜铃顿时失了几分声势,铃音散了半截。
周衡则抓起包里剩下的黄纸,迅速糊在圆镜镜面上。
镜里的人影一被压住,空室里那股「被看着」的寒意立刻淡了些。
陆远趁这个空当,擡脚重重踏在地面那枚铜钱上,借着铜钱传下去的震劲,整个人猛地低喝一声:「邪神吃供,先吃的是路。」
「路一断,供就断。」
「供一断,坛就翻。」
「坛一翻,藏在底下那位,就得露!」
最後一个「露」字落地,黑坛忽然剧烈一抖。
黄布被一股从里头顶出来的力道顶得高高鼓起,布底下那东西终於挣开了半寸。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指猛地探出,指节上缠着发黑的红线,指甲又长又薄,像刀片一样,直朝陆远抓来。
陆远眼神一厉,右手铜钱横着一斩。
「叮!」
铜钱正撞在那截手指上。
一声脆响之後,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坛内随即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喘,像某个东西被疼得发了怒。
铁算盘死死按着坛口,声音都变了调:「你惹醒它了!」
陆远站在原地,神情反而更稳。
「醒了正好。」
「我就是来见它的。」
说完,他擡头盯着黑坛,缓缓吐出一句:「你这条供路,今天到头了。」
黑坛里没有立刻回应。
但整个地下空室,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发出更深的冷意,像有什麽东西,正在从最底下慢慢翻身。
这一回,不再只是守坛的人和守门的人在场。
真正被供养的那位,已经听见了。
陆远话音落下,黑坛里那股翻腾的冷意并没有立刻散开,反倒像被他那一句「到头了」激得更深了些。
坛口黄布下,先前探出来的那截苍白手指已经缩了回去。
可坛身四周的白麻绳却开始一根根发紧,绳结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慢慢翻身,正拿骨头去顶那层布。
铁算盘脸色发灰,双手仍死死按着坛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它要是醒透了,这一层谁都压不住。」
陆远盯着坛口,眼神没动:「那就别让它醒透。」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场中局势。
林照玄已经割断了两根红绳,圆镜那边也被周衡贴住了大半,宋清禾稳着油灯,火苗虽然晃,却没灭。
「成安,小二。」
他沉声道:「你俩一左一右,去压住那两只陶盆的盆沿。」
「记住,手别碰盆里的水,只压边。」
「盆一松,回气就上来了。」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点头,动作乾脆,没有半点迟疑。
王成安先一步蹲到左侧,伸手按住那只黑陶盆,掌心一落,便觉一股冷气顺着手背往上窜。
他眉头一紧,却没哼声,只低喝了一句:「盆底在冒气。
「」
陆远道立即道:「压住。」
许二小也蹲到右侧,手刚贴上盆沿,脸色就白了几分。
「陆哥儿,要不要我把盆挪开一点,免得它顺着盆口吃气?」
陆远道:「不能挪。」
「挪了就成开口。」
「你就死压住,别给它喘。」
这句说得直接,许二小反倒稳了。
他把肩膀一沉,整个人压下去,硬生生把那股从盆底往上顶的劲头给压回去几分。
王成安看了一眼坛前那只黄布,压低嗓子道:「陆哥儿,那坛里不是死物,是个活口?」
「我刚才听见里头像有人在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