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许长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家伙的心意,我许长年记下了。”
“这些粮食我先收着,等万年县那边打下来,官粮到手,我加倍还给大家。”
“这一仗,我一定会赢。”
“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大家伙这份心。”
院子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呼喊声:“许镇监,我们信您!”
“您只管去打,家里有我们守着!”
“等您打了胜仗回来,咱们再摆流水席!”
许长年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身后的人群渐渐散了,那些粮食被芸娘带着几个妇人一样一样地登记、收好,堆进了许家院子的粮仓里。
等马小五过来,让马小五跟芸娘商量去吧,看看这些粮食怎么分配!
接下来的两天,许长年没出过校场。
他带着洪亮,把从县衙武库里拉回来的装备一件一件清点分发下去。
三百号人,铁甲肯定是不够的,现在两档甲只有十来套。
就给几位百夫长还有什长穿了。
但人人领到了朴刀和藤甲。
另外还多了一百把弓和几十只箭,全部分给了林狗儿带的那队人。
林狗儿站在校场边上,把手里的弓拉满又松开,反复试了几遍,回头朝许长年点了一下头:“弓不错,能用。”
许长年说:“那这批弓箭手就交给你了。”
林狗儿应了一声,回头招呼他那队人开始试弓。
许长年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底下三百号人列队站好,刀枪林立,藤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洪亮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人齐了,装备齐了,士气也齐了。”
许长年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
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
许长年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腰间挎着一把新打的环首刀,站在校场前头。
身后三百号人已经列好了队,朴刀扛在肩上,藤甲穿得整整齐齐。
林狗儿那一百个弓箭手背着弓挎着箭壶,站在队伍后面。
镇子口到校场这一段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端着碗,有的拎着包袱,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爬到墙头上蹲着看。
没人说话,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比喊口号还足。
许长年翻身上了大黄,一抖缰绳,队伍开始往外走。
刚走出校场没多远,路边一个妇人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许镇监,替我家那口子报仇!”
她这一嗓子像开了个口子,紧接着两边的人群就炸了锅。
“杀了齐恒!”
“把万年县打下来!”
“许镇监,凯旋回来啊!”
“给咱们青山镇死去的乡亲报仇!”
许长年骑在马上,朝两边的人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黄迈着步子往前走,身后的队伍踩着整齐的脚步声跟上来,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眼看着队伍就要出镇口了,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许长年抬眼一看,只见镇口的路上横着站了一排人,领头的正是薛欢,身后还跟着三四十个。
这些人一个个,腰间别着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长年这边。
薛欢站在最前头,手里没拿家伙,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脸的硬气。
许长年勒住马,大黄打了个响鼻停下来。
许长年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薛欢先说话了。
“许镇监,您今天去万年县,不让我们跟着,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薛欢的声音不小,镇口两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许长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薛欢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也想去万年县立功!”
“您不让去,就是瞧不起我们这帮兄弟!”
他身后那三四十号人也跟着喊起来:“对,凭什么不让我们去?”
“我们也是青山镇的人!”
“又不是孬种!”
“许镇监,您不能一碗水端不平啊!”
许长年心里头明镜似的,这是薛欢在演苦肉计,但他脸上不能露。
反而要把这场戏演得像那么回事。
于是许长年脸色一沉,手里的马鞭往薛欢那边一指,声音又冷又硬:“让什么人去,是我这个镇监说了算。”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拦路,还对着我说三道四?”
“你配吗?”
薛欢被这一指,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薛欢虽然犯过错,但我也是青山镇的人!”
“齐恒那狗日的杀了镇子上那么多人,我也想报仇!”
“您凭什么不让我去?”
“就凭你不听号令!”许长年呵斥道,“我前脚说了让谁去不让谁去,你后脚就敢带人堵镇口,这叫什么?”
“这叫抗命!”
“我有几百号兵,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带什么兵?”
许长年顿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镇兵喊了一声:“来几个人,把他衣裳扒了,先打一百鞭子!”
身后几个镇兵应了一声就要往上冲,旁边马小五赶紧上前拦住,拉住许长年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年哥儿,别别别,今天是大军出征的日子,当众打人,不吉利。”
卫寒也凑过来,装模作样地劝了一句:“年哥儿,薛欢虽然冲动了些,但他也是想立功赎罪。”
“您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许长年哼了一声,没松口。
薛欢站在前头,见许长年没让人继续动手,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把胸脯一挺,声音又硬又冲:“今天许镇监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跪在镇口不起来!”
“我就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薛欢还真的一屁股坐地上了。
他身后那三四十号人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镇口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吱声。
许长年骑在马上,看着跪了一地的薛欢和他那些兄弟,嘴角抽了一下。
薛欢这小子,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边上洪亮看了半天,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长年马侧,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年哥儿,要不就让他去吧。”
许长年转头看他,眉头还皱着。
洪亮说:“我那边正好缺个副手,让薛欢给我当副将。”
“他要是干不好,我直接收拾他,不用您操心。”
卫寒也趁机递了台阶:“年哥儿,薛欢这阵子在山上操练确实卖力,上回齐恒偷袭青山镇,他也冲在前头。”
“要不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赎罪。”
许长年看着跪在地上的薛欢,又看了看替他求情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镇口所有人都能听见:“薛欢,你今天拦路抗命,本该严惩。”
“但洪亮和卫寒替你求情,我今天就给你一次机会。”
薛欢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长年看着他,语气又冷了下来:“你跟着洪亮当副将,上了战场老老实实听令。”
“要是敢耍滑头、拖后腿,或者给我惹出什么事来,你这颗脑袋就自己摘下来。”
薛欢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抱拳躬身:“许镇监放心,我薛欢要是立不下功,提头来见!”
许长年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大黄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薛欢赶紧招呼他那些弟兄爬起来,让到路边,等许长年的队伍过去了,才带着人跟在后头。
围观的人群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喊着“许镇监威武”,有人冲着薛欢喊“好样的”。
队伍出了镇口,沿着官道一路往万年县方向去了。
许长年骑在马上走在前头,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薛欢带着他那些弟兄,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尾巴上,没有多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跟刚才在镇口闹事的时候判若两人。
许长年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赶路。
身后三百多号人的脚步声轰隆隆地踩在土路上,卷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