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个小时之前。
当太皇天命那一串金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的一刹那,周曜便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他藉助天命从真神与伪神身上汲取了海量的认可概念,这笔收益远远超出了一枚伪天命所能正常承载的上限。
天命是有限度的,当收益被拉满到了极致,天地大道便会自然而然地降下与之对应的使命,以此来维持天命运转的平衡。
简而言之,拿了多大的好处,就要替天道办多大的事。
而天道对太皇黄曾天当下困局的判定,比任何一方势力的视角都更加本质。
在各方势力看来,这是一场争夺三十二天界域控制权的跨界战争。
希伯来家族联合恒河学府与伊甸园学府,想要藉助招贤令的漏洞从内部瓦解玉京学府的根基,最终夺取铸币权与界域主导权。
胜则各方分食利益,败则维持现状,本质上不过是一场势力之间的博弈罢了。
但在太皇黄曾天自身的天命视角中,这场冲突的性质截然不同。
三十二天界域的本质是神话时代天庭的所在地,太皇黄曾天作为连通各层天界的门户,其根基深深扎入了东方神话体系的法则之中。
黑人神话行者所承载的伊甸园学府神话因子,达利特所秉持的恒河神话体系的种姓法度,乃至希伯来家族那套源自西方神话的底层规则,对於太皇黄曾天而言统统属於异域神话。
这些异域神话因子大规模涌入太皇黄曾天,不仅仅是人口层面的侵占,更是神话法则层面的污染。
三十二天界域的深层天界尚有残留的天庭法度庇护,那些异域势力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窥探。
可太皇黄曾天作为最外层的门户,却实实在在地暴露在这股异域力量的冲刷之下。
一旦玉京学府在这场争斗中落败,太皇黄曾天将会被异域神话所侵蚀。
那不是简单的换一批管理者的问题,而是整个天界根基的性质都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所以天命降下了大势,要求承载天命之人去驱逐这些异域神话的入侵者。
周曜将这些因果在心底梳理了一遍,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窃火巅峰的修为,在伪神遍地走的太皇城中已经算不上什麽了不得的战力。
六天火种只剩一次燃烧的机会,玉虚真火尚未转化为实质性的战力,元始道章所赋予的因果虽然强大,但终究不是正面交锋的手段。
说到底,他现在就是一个空架子。
哪怕孤注一掷动用所有底牌,也不过是堪堪打破各方势力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而已。
更何况希伯来家族与两大学府的底蕴远不止方才洞天之上出现的那几位真神。
明面上的力量已经足够棘手,暗处还藏着多少後手更是无从得知。
万一他真的动用六天火种斩杀了几尊真神,固然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局面。
可那之後呢?
被激怒的各大势力倾巢而出,一个失去了最强底牌的窃火巅峰,拿什麽去应对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周曜在心底迅速否决了正面强攻的念头,他甚至考虑过直接拒绝。
对於其他人而言天命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但对於掌握着承天伪真章的周曜来说,天命不过是一团可以反覆编织的因果之线。
只要离开玉京学府间隔一段时间,等体内残留的天命因果彻底消散,便可以重新凝聚一枚新的天命。
这一次的天命不合心意,大不了弃之不用,等下一次再来。
周曜正在心底权衡利弊之际,洞天之上传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此事交给下面的人去解决?「
那是财富之神的声音。
周曜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旋即一道隐约的了然浮上了眼底。
财富之神主动提出将战争规模限制在真神之下,表面上看是一个对希伯来家族一方更有利的条件。
各方势力联合之後,真神之下的伪神数量远多於玉京学府一方,更何况玉京城隍刚刚晋升真神无法参战。
这个提议看似是在精明地算计玉京学府的劣势。
但周曜却从中读到了另一层意思,那是天命在起作用!
它不是直接改变了财富之神的意志,而是以那种最细微的方式在因果之中做出了一丝调整,让这个本就有可能被提出的方案在此刻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既然周曜无力介入真神层次的交锋,天命便将整场战争的规格降低到了他能够触及的层面。
这不是巧合,是因果!
一个微妙到当事人自身都无法觉察的因果。
周曜的心念急转,几乎是在财富之神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接受天命!
天命降下的这个大势虽然棘手,但财富之神的这个提议恰好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让他在不动用核心底牌的前提下完成天命的口子。
他的神念悄然沉入了体内罗酆道场深处,藉由六天帝君的敕封权柄向玉京城隍传递了一道简短的信息。
接下赌局,提出三个条件。
信息的内容已经在他脑海中推演完毕了。
第一个条件,封锁太皇黄曾天天机。
这是为了将所有真神的视线隔绝在外。没有了真神的窥探与干涉,他在太皇城中的一切行动都将不受监视,无论是以阴天子之身出手还是动用那些不便暴露的底牌,都有了足够的遮掩。
第二个条件,以此刻身处太皇城之人为限,双方不得增派人手。
这一条表面上看是在限制对方的兵力补充,实际上却是在示敌以弱。
玉京学府在太皇城的伪神数量并不少,但对面三方势力的联合让数量优势不那麽明显。
限定人手这个条件很容易让财富之神产生一种判断:玉京学府对自身的人手并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才想要将战场规模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有这种判断在,第三个条件便不会显得那麽突兀了。
太易资本百分之一的股份,这才是周曜真正的目的。
百分之一这个数字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多了连资本家都没有权力擅自决断,需要上报董事会做最终裁决,那样变数太大。
少了则不足以获得太易资本的董事席位,拿到手里也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唯有百分之一,恰好卡在财富之神能够做主的权限边缘,又刚好触及太易资本董事席位的门槛。
前两个条件铺垫在先,营造出了玉京学府以退为进的姿态,让第三个条件的提出显得像是一种底气不足之下的狮子大开口。
对面各方势力想要拿到太皇城的控制权,区区百分之一的股份,比起铸币权的价值简直微不足道,答应下来顺理成章。
而一旦这场赌斗以玉京学府的胜利告终,周曜便能堂而皇之地以太易资本董事的身份介入那个庞大到覆盖诸天经济命脉的组织内部。
那将是一份送给太易资本的大礼。
一枚钉子,一枚从内部打入太易资本心脏的钉子。
......
洞天之上的交涉已经落幕,协议正式达成。
那张通体由流动法则线条构成的股权转让协议悬浮在星空正中,资本家的真名署在其上,金色的光芒在字迹之间缓缓流转。
一条条无形的规则锁链从洞天四面八方涌出,在太皇黄曾天的天穹之上编织成了严密的封锁之网。
真神的虚影逐一消散,洞天之中的星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安静。
地面上的伪神们开始各自行动,玉京学府一方的数十位伪神迅速聚拢在一起,其中有各院系的主任与值守长老,还有一些较弱院系的院系之主。
他们虽然不明白玉京城隍为何会应下这场赌斗,但此刻木已成舟,众人只能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
而对面各方势力的伪神则因为统属不一,短暂聚首之後便纷纷散去,各自赶往太皇城中自家势力所驻紮的据点,准备接管留在城内的人手与资源。
周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没有加入玉京学府那边的讨论,以他明面上的身份,一个窃火巅峰的学生没有资格插手伪神层次的战略部署。
他也不打算插手,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削弱各方势力布置在太皇城内的底牌,让他们失去与玉京学府持续对抗的筹码。
至於後续的正面交锋与收尾工作,玉京学府自有数千年积攒的底蕴去应对。
对於那些伪神长老们的能力,周曜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转身离去,大步走出了玉京大厦的范围。
夜色已经降临了太皇黄曾天,没有月亮,天穹之上只有那层刚刚编织完成的规则封网在高空散发着隐约的微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之中。
周曜走在街道上,脑海中仍在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脚步稳健而从容。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因为身後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曜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身侧的谢安,落在了更後方跟着的一群人身上。
九个人清一色带着玉虚宫道统传承特有的清正之气,正是方才在洞天之中见过的那九位天骄。
「你们跟着我做什麽?」
语气不算冷厉,但也谈不上客气,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九人之中为首的那个青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叫法阎,周曜记得这个名字,在神话时代的玉虚宫中还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这段记忆对法阎而言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这一次来太皇城,本来只是想见见世面,没承想被卷进了这档子事里。」
法阎说话时目光在周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着什麽,但又想不起来。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那些伪神前辈们在商议军务,我等修为不足也帮不上什麽忙。正巧瞧着这位同学面善,便想来结交一番。」
他身後的几人也纷纷附和点头神色各异,但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缘由的亲近。
谢安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嗬斥,一群窃火位阶的学员主动凑上来攀附,在他看来多少有些唐突,但周曜伸手拦住了他。
因为周曜的感知清楚地告诉他,法阎没有撒谎。
这些人确实不知道为什麽要跟上来,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做出了选择。
周曜目光从九人身上一一扫过,心中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离开神话时代抹去了他们关於周曜的具体记忆,但与记忆伴生的情绪却如同被擦去了文字的纸页,上面的笔痕依旧隐约可辨。
他们不记得周曜是谁,可灵魂深处对他的那份尊敬与信任,并没有随着记忆的消失而被一同带走。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这混乱的局面中不由自主地向周曜靠拢。
「有意思。」
周曜轻声说了三个字,随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想跟着,那就一起来吧。」
法阎等人闻言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了太皇城的内城区域,向着靠近城墙的外围地带行进。
沿途的景象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财富之神的话语早已传遍了整座太皇城,宣告赌斗开始的那一刻,便如同拔掉了一口高压锅上的阀门,所有被压制着的混乱在同一时间倾泻而出。
街道两旁的商铺在夜色中接连亮起了火光,但那不是照明的灯火,而是焚烧的烈焰。
成群结队的黑人神话行者在街头奔走,砸碎一扇又一扇的店门与窗户,将里面的货物一扫而空。
他们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光,气息虽然低微却隐隐带着一种万法不侵的韵味。
偶有修为不俗的神话行者出手制止,却发现法力接近那层黑光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偏转,如同被什麽规则力量所排斥,根本无法落到实处。
「那是零元购。「
谢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几分克制的厌恶。
「伊甸园学府从一处神话遗蹟中发掘出的仪轨。
施术者在抢夺财物的过程中,可以获得一层近似於万法不侵的防护,外力与律法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周曜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些趁火打劫的身影上,听着谢安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仪轨最初被发现时,伊甸园学府以为挖到了一件了不得的至宝。
但经过反覆试验之後才发现,这份仪轨对施术者有极为苛刻的条件限制。
修为越高越是难以触发,身份越是尊贵便越难得到仪轨的加持,反倒是那些身处底层的人群,契合度远远高於其他群体。
最终一名伊甸园学府的神父灵光一闪,以黑人进行了实验,发现底层黑人是最适合零元购仪轨的群体。」
「自此之後,伊甸园学府开始有意压低黑人群体的地位与处境。
哪怕是黑人之中诞生了伪神强者,也无法在伊甸园学府内部获得正式的合法席位,只能沦为地下帮派的头领。
待到伊甸园学府需要攻伐某处时,这些人便会被派上前去,以零元购仪轨打头阵。」
「至於那些底层的普通黑人,处境更是不堪。
平日里不过是被圈养在伊甸园学府边缘区域的廉价劳力,唯有在需要使用零元购的时候才会被拉出来,用过即弃。」
周曜听完这番讲述,目光从那些正在纵火劫掠的身影上收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几千年了,还是没什麽变化。」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中谈不上感慨,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淡确认。
......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了几条愈发破败的街巷之後,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得浓烈起来。
那是一种复合型的腐臭,腐烂物与排泄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被太皇黄曾天夜间微凉的空气压在低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护城河到了,暗沉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病态的油光,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水底浮起,在表面破裂时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法阎等人纷纷掩住口鼻,面露不忍之色。
「这护城河怎会被污染到如此地步?」
一人忍不住低声说道:「太皇黄曾天的护城河水源来自上层界域,本身便蕴含非凡的自净之力,寻常的污秽根本不可能将其侵蚀。」
「这不是普通的污染。」另一人目光扫过河岸边那些随意搭建的祭台,以及祭台上残留的湿婆教符号,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
周曜对周遭的恶臭视若无物,径直走向了河岸边一名正在俯身叩首的达利特。
那达利特的身躯枯瘦如柴,肤色呈深褐色,正面朝着河水的方向行着某种原始而粗陋的祭拜礼。
「将你们这里管事的叫来。」
周曜的声音平淡,不高不低,如同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达利特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滚动了一下,落在了周曜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来者的敬畏与警觉,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他的视线从周曜的面容移到衣着,又从衣着移到身後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年轻人身上,仿佛在评估着什麽。
最终那双浊眼中浮现出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
他张开了嘴,想要发出质问。
「嘭!」
一声闷响。
那达利特的身躯在眨眼之间炸散成了一蓬血雾,甚至来不及发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血雾在夜风中扩散了片刻,便被护城河上方那层浓郁的浊气所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出手的是谢安,白无常的身影在血雾散去之後才从原地迈出,惨白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冰冷地扫过四周那些蜷缩在暗处的达利特,朗声开口:
「叫你们这里管事的出来。」
河岸边原本各自蜷缩着的达利特们在那声闷响之後骚动了片刻,但很快便恢复了某种麻木的安静。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蓬血雾,似乎对身边之人的暴毙已经习以为常。
片刻之後,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来人是一名身穿恒河学府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修为在拾荒四阶左右,从服饰与气质来看应当是吠舍种姓出身。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近前,目光在周曜等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当他注意到这群人的衣着样式与气质明显属於东方神话体系的修行者时,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财富之神方才的话语他也听到了,赌斗已经开始,各方势力即将交锋,这些玉京学府的人若是找上门来,事情就棘手了。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周曜等人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敢问几位大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周曜看着这名吠舍的面孔,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对面的吠舍无端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与你们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