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海对张骆的这番语气里甚至有了点「你小子怎麽这麽任性呢」的意思。
「你真的看好《万里追踪》的票房啊？」
「我没管票房这件事。」张骆也装了起来。
黄玉海：
张骆暗自偷笑。
黄玉海最重视、最在乎的就是票房。
张骆是懒得跟他掰扯，故意说这样的话，让黄玉海无话可说。
「行吧，你眼光一向刁钻，我总是说不动你。」黄玉海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张骆的话，他又说，「不过，你现在烈火烹油，有票房，有奖项，这种情况下，万一《万里追踪》票房扑了，到时候想要落井下石争资源的肯定不少。」
张骆：「到时候我就来找黄总求助，你给我找一部成功率高的片子拍拍好了。」
黄玉海：「也行吧，你啊。」
张骆嘴角勾起来。
挂了电话。
「咚咚」。
张妙进来了。
他们今天约好了在公司见面。
主要是为了《摄影机不要停！》在「电影匿名计划」放映的事情。
「邀请函已经全部发出去了。」张妙说，「放映时间就在两天以後。」
她说完，吁了口气。
张骆知道，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这件事。
作为《摄影机不要停！》的制片人，张妙其实花了很多的功夫来做这部电影的很多工作。
张骆点头，「所以，我们要见真章了。」
「这是所有邀请了的媒体。」张妙给过来一个名单，「不是每一个媒体都邀请了，也不是每一个邀请了的媒体都答应来了，我并不确定最後能够来多少人。」
「没关系，不管最後来多少人，第一次放映之後，这部电影的真面目就揭开了，我们就要思考怎麽去运用第一次放映的那些评价和口碑了。」
张妙问：「如果一我是说如果，第一次放映之後的口碑不如预期，怎麽办？」
「如果真的不如预期，那就按照不如预期的方式去做运营。」张骆笑了笑，「反正这部电影的成本很小，摆正心态，实在不行，就把它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实验品。」
易知言作为《大众电影》的记者和编辑，总是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电影的观影邀请。
三鹅家要做这个「电影匿名计划」，他就第一时间收到了邀请。
对这个新鲜事物，易知言直到现在都持保留意见。不过，他也同时持开放态度。因为很多东西在一开始出现的时候，都让人觉得离谱，然後，让人跌破眼睛地，成功了。
对於今天晚上的放映，易知言更好奇的是他会在那里看到多少熟人。
毕竟，这是三鹅家「电影匿名计划」的第一部放映作品。
以三鹅家现在所具备的关系网，它怎麽也不会让第一部电影的第一次放映潦倒收场。
易知言也很好奇，这样一种形式的放映，会带来什麽样的效果。
毕竟，前面张骆都以自己的名字，对这部电影给出了称得上好评的评价。
这是获得了张骆本人背书的作品。
易知言觉得，怎麽样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放映地点在芳菲剧院。
一共可以容纳五百人的剧场。
这个剧院平时是用来做舞台演出的。
易知言很惊讶。
因为这个场地的租金可比一般的影院租金贵多了。
三鹅家对这部电影或者说，对「电影匿名计划」这麽重视吗？
易知言走进剧场以後，在人群中看到了比他想像中更多的熟悉面孔。
易知言甚至看到了两个游戏主播。易知言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打游戏，看过他们在Li站上的直播。
这是三鹅家请的吗？
易知言很诧异。
他们跟电影好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啊。
易知言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面孔。
余季同。
连余季同也来了？
余季同在电影圈中的地位远远高於他在大众中的知名度。
国内有名有号的电影，背後多多少少都有他的参与。
这是一个跟国内各个电影公司都保持着不错关系、真正紮根在电影圈的制片人。
张骆请来的吗？
易知言一边用目光搜罗着他认出的面孔，一边在记事本上记下来。
这些都是他回头写稿子可能提到的。
易知言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今天看到的这部电影质量如何，他肯定是要围绕「电影匿名计划」来写一篇稿子的。
不然也白来了这一趟。
他跟张骆也算是熟悉了。张骆要做这个计划，於情於理，他都应该支持一波。
就在这时，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易老师！」
易知言一回头，露出惊喜之色。
「罗海，你也来了！」
来的人竟然是罗海。
即将播出的《何以琴瑟》的演员。
罗海说：「莫娜邀请我来的，她说我可能会对这部电影感兴趣。」
「她已经看过了？」
「对，她说她看过了，所以推荐我来，帮我搞到了一张门票。」罗海笑起来，其实很灿烂，是一个非常标志的、符合古典书生长相的男人，这也许跟他过去学舞蹈有关，「而且，大家不是都在讨论这个匿名计划嘛，我身边还有人想搞到门票都搞不到，我今天晚上正好没有工作，就来了。」
易知言点头。
像他们这样的对话，此时此刻也正在芳菲剧院很多地方上演。
都是混一个圈子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其中那些被邀请的普通观众，也是头一次惊讶地发现，他们和这些明星艺人之间竟然共处一室，没有保镖拦着，也没有分成不同的区域。
过了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家扭头看去。
原来是张骆和江晓渔一起牵着手进来了。
等时间差不多了，段赫然就穿着常服上了台。
「晚上好，各位，欢迎大家来到三鹅家电影匿名计划」的第一场放映。
「受三鹅家的委托，在正式观影之前，需要向大家拜托几件事。
「第一件事，进入电影匿名计划」的电影，都是经过我们平台观看、评估、讨论最终决定的，无论如何，请大家耐着性子把电影完整看完。
「第二件事，大家可以在置物袋中看到我们工作人员提前放好的打分表，放映结束之後，请各位再抽出一点时间，按照大家的真实想法，为我们这部电影打分，大家最後的综合打分将决定这部电影是否会面向大众公开导演及片名。
「第三件事，电影拍摄不易，如果它的分数最终没有达到公开标准，请大家不要在网际网路等公开平台剧透或者详细讨论这部电影，以免影响到它的後续上映和宣传计划。
「要拜托各位的就是以上这些，谢谢，那我们就准备开始观影了。」
段赫然往台下走去。
灯光渐渐暗下来。
易知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电影开场。
然後眼睛就瞪大了？
什麽鬼？
丧屍片？
画面怎麽这麽粗制滥造？
它怎麽过审的？
嗯？
那个女孩怎麽那麽眼熟？
大家越来越坐立难安。
这拍的是一部什麽电影啊？
网大都比这部电影要精良。
罗海难以置信地看着大银幕，心想，自己是不是被莫娜骗了？还是莫娜被哪个不良电影制作公司给骗了？
他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拿出手机来，给莫娜发个消息问问她。
当然，虽然电影拍得很烂，但匪夷所思的是，节奏又挺快。
所以，罗海倒不会觉得闷。
他甚至听到旁边有个人吐槽了两遍。
「什麽东西啊。」
罗海想笑。
後面也有人在小声问：「我们国内能上丧屍片吗？」
「好像不能吧，这是不是都过不了审？」
这个时候，丧屍片忽然进入了高潮。
他们终於来到了天台。
罗海打起了精神，心想着，既然「电影匿名计划」能把它选进来，肯定还是有点东西的，是不是要从这里有些变化？
结果，随着一个血字五芒星出现，制作人员表开始滚动，明晃晃地显示电影放映结束了。
观众席上一阵躁动。
哈？
什麽鬼？
就这样？
结束了？
这部电影多长的时间？
甚至有人面面相觑，都准备起身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幕後声喊：「好，Cut！」
所有人一愣。
大银幕上，一片白光过後，一座城市的空镜镜头上忽然冒出四个字：一个月前。
影院里，所有人都一愣。
罗海也是。
易知言瞬间恍然，戏中戏。
这是戏中戏。
他在意识到这件事以後，长吁了一口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不是真的要对刚才那样一部丧屍片写评论。
他真的都已经焦虑好一会儿了。
随着电影的继续发展，众人很快都明白了。
这部电影其实讲的是前面那部糟糕的、很烂的丧屍片的筹备和拍摄。
然而，明白过来也并没有让大家的心情就好到哪儿去。
哈？
就这？
那个烂片子的筹备拍摄过程有什麽好拍的？
易知言脑海中甚至冒出了一句话：一部烂片是怎麽拍成的。
嗯，也许这个电影讲的是这件事。
然而，随着各路人马轮番登场，这个摄影组，一个接一个的，耍大牌的，不尊重导演的，矫情的，借着工作名义打情骂俏的，带着小孩来闹场的————
剧院里忽然开始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
进入正式拍摄之後，就更加如此。
罗海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怎麽突然就开始笑得停不下来了？
尤其是那个拉肚子的演员出场之後
笑着笑着，他又一愣。
一切保拍摄。
罗海作为一个从业者，他虽然拍的戏还不多，但在剧组中，这一点的感受其实非常深刻。
很多电视剧也一样，有的镜头拍出来之前，剧组就已经知道是个烂戏了。那怎麽办？
是编剧没有写好吗？剧本写得很好，可演员执行不出来，天公不作美，或者是演员给不出时间，来不了现场，今天这场戏又必须要拍出来，怎麽办？
电视剧是几十个人的工作。
你就是把出问题的那个人骂得狗血淋头，你也还是要面对「缝缝补补」的状况。
把戏拍出来才是王道。
罗海突然一下就一股热气涌上了头颅。
一无论如何，摄影机不能停！
这是导演的执念。
比起拍出了一个烂片，更坏的结果是直播事故。
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
易知言发现自己被这个电影折腾得不轻。
讲实话，他的阅片量太大了，所以，很多好电影都难以真正抵达他的心里。
他脑海中有各种各样的预设，尤其是对好的预设。
而这部电影却从一开始就摧枯拉朽地降低了他所有的期待，结果，从第二部分开始，又在故事结构和喜剧效果上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如果这部电影是从第二部分直接开始，易知言不觉得自己会这麽惊喜。
到目前为止，这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像《故事会》的电影故事。
可因为结构的关系，先抑後扬，易知言承认，他如果正常情况下只会觉得五十分好笑的电影，现在他觉得有一百分好笑了。
笑着笑着，还挺感动，甚至有些共情了这帮人。
这部电影放在职场，其实就是三个字：擦屁股。
谁没干过擦屁股的事？
拉拉扯扯的不让一艘破船散架了。
当拍摄终於结束，电影中这场直播的平台Li站的几个负责人也如释重负地笑着准备去喝一杯的时候，易知言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什麽样的时刻呢？
已经没有心情去管那个丧屍片拍得好或者不好、它能顺利拍完就是一个伟大胜利的时刻。
整个观影过程中，张骆其实都在偷偷观察别人的反应。
可以说，大家的反应，基本上都在他的射程范围之内，预期之中。
而且，就最後大家的这个反应，张骆觉得，这部电影应该是成了。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掌声响了起来。
张骆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去，不知道是谁带头，在鼓掌。
然後，有人加入。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
张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後面这些人，不知所措地，感到一阵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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