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铛——”
“铛——”
晚间,格兰法洛的教堂又一次响起幽鸣的钟响,伊比利亚人开始了他们每日的晚间祷告。
“有些暗了。”
“您知道的,伊比利亚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为什么不申请补助?”
“昏暗的环境无法阻碍我们的信仰,大家也每天用心擦拭着窗户。”
老人抚摸着教堂的落地窗,往昔光彩照人的彩绘琉璃已被普通的灰白玻璃替代。
“感谢您的奉献,汤马森先生。”
对面前的老人行了个礼,那个在信徒们眼中一直严肃着张脸的汤马森神父竟笑了出来。
“既然是您的夸奖,那我便心怀感激的收下了。”
“无需如此,同为共行者,我们的相处不必如此隔阂。”
“哈哈哈,饶了我吧卡门阁下。”汤马森点燃教堂中的烛火。
“要是让大家知道我对一位圣徒不敬,我明天的早餐可就成海粥了。”
吱呀——
大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看向身穿制服的来者,神父友好的笑了笑,点燃提灯退了出去。
“卡门大人。”
达里奥行礼,卡门没有回应。
“……卡门老师。”
“达里奥?何时来的?”
面对爱徒面无表情的严肃脸,卡门无奈收回了预备好的拥抱。
“看你的样子,这次的任务受益良多。”
一个月前,面前的爱徒带着审判官的幼苗前往南方执行任务,本是为了培育新一代的成长,现在看来倒是二人共勉。
“你的报告我们已经看过了,艾丽妮是个好孩子,她将成为审判庭历史上最年轻的审判官。”
谈及自家爱徒,达里奥平淡的嘴角总算略微上升。
“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审判官。”
“当然,我们都相信着你会是一位好老师。”
哐当——
玻璃瓶接触到地面清脆的响声,已经空了的酒瓶慢悠悠的滚到二人脚边。
卡门无奈的看向教堂的角落。
早已被清空的教堂中,一位壮汉带着一箱酒水坐在那痛饮。
这种行为无疑是不道德的,更别说那人的前方就是神像,但没有人会苛责他。
“咕咚…咕咚……都几十年了,国教会见面就来一堆场面话的臭毛病还没改掉。”
“现在应该叫审判庭,阿方索阁下。”
“少啰嗦!”
壮汉随手夹起两瓶酒水往后扔去,被两位审判官稳稳接在手中。
“直接进入正题,我讨厌无意义的等待。”
“您的意志,阿方索阁下。”
二人来到船长的身侧坐下,阿方索此刻才得以看清卡门的面容。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曾经确实见过您,在陛下的授勋仪式上。”
阿方索的眼睛微微瞪大,授勋仪式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贴近的,符合这家伙年龄的……
“【伊比利亚粗口!】你是当年那个老头?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达里奥眼皮跳动,压抑着出声呵止的冲动。
阿方索的感叹没有问题,本人看着年轻是在海嗣的影响下保持,实际年龄应当是90岁以上了,而至今还活着的卡门……
前不久才过的112岁的生日。
“伊比利亚需要她的孩子,所以我们留到了现在。”
“哈!不是你们的神帮助了你们?”阿方索反讽道。
并非本意,只是多年前留下的习惯。
在那个荣耀的黄金时代,水手们信奉着以自己的力量在大海上拼搏未来,而自己的努力往往被归咎于神的保佑。
为此,水手和信徒们的争吵一向是伊比利亚的有趣现象。
而最后事实证明水手们赢了。
当狂怒的大海淹没闪耀的黄金,向神祈祷的信徒们并未迎来拯救,最终还是要靠着自己的双手重建伊比利亚。
卡门对阿方索的嘲讽并不在意,也无法反驳。
没有人比圣徒们更了解神明是否存在,虔诚的信徒们亲自修改了神像,为其附上了提灯与剑。
没有惩罚,因信仰的神本就不存在。
气氛陷入沉默,但好在敌人并非因为信仰问题而汇聚于此,阿方索再次拔开新酒的瓶塞。
“审判庭同意了?”
“我们正在观察。”
“观察?那你看过我的舰队了吗?”
阿方索嗤笑着指向窗外,地处高处的教堂可以将海湾里的庞然大物们一览无余。
“我们回来了,带着过去的伊比利亚回来了,可以碾碎阴霾的黄金就在眼前,还有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您在大海中迷失了太久,不了解现在的伊比利亚……”
“但我了解过去的伊比利亚!”阿方索低吼着指向窗外。
“不是这样矮小的建筑,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国民,哪怕是最黑的午夜,当时的伊比利亚依旧彻夜通明!”
“可现在呢!?”
“格兰法洛,你们重点扶持的城镇依旧有着大批难民,其他地方又是什么样!?”
“阿方索阁下!”达里奥站起身,眼神严肃。
“这并非老师的过错。”
所有的伊比利亚人都该感谢卡门,这位老者在灾难中挺身而出,挽救的那个即将分裂毁灭的伊比利亚。
若是想要追求荣华富贵,卡门早就可以称王,甚至在当时所有人都希望他称王。
他甚至回绝了信徒们将其立为教宗的提议,而是选择抛却姓氏,成为了圣徒。
【圣徒】
这个称号可以代表先驱者与引导者,但唯独缺乏统治者的含义。
阿方索不了解这称号的含义,也不了解卡门,但他会问。
有些滑稽的,他并未借阅史书,也没有向民众们询问,而是选择了作为外人的维恩。
出乎意料,那个作风轻佻的血魔竟认真的给出回答。
“如果你是其他国家的人,不必在意他……可如果你是伊比利亚人,再怎么尊敬也不为过。”
极高的评价,也是阿方索在此会面的原因。
“……向你致歉,伟大的伊比利亚。”
(注:圣徒们抛弃了过去的姓氏,选择以伊比利亚作为继承。)
面对这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英雄人物的致歉,卡门深深叹了口气。
“我尽力了,船长。”
通信瘫痪,金融崩溃,地貌巨变,饥荒暴乱,盗匪横行……
灾难后的伊比利亚几乎称不上是一个国家,凭借信仰将破碎的尸块勉强粘合在一起,那已是那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
当然,现在也没有多好。
别说曾经在玻利瓦尔的督区,如今的伊比利亚连国土内的声音都未统一,哪怕是管辖内的民众至今仍对审判庭抱有警戒。
阿方索对此深有体会。
格兰法路的民众们遇到纠纷时,没有去寻找审判庭,而是向他们这群失踪了50年的老东西们寻求帮助。
这固然有着深海教会不断捣乱的影响,但也难说审判庭的管理有多高明。
因此阿方索的看法很简单。
“反正都烂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赌一把?”阿方索声音低沉。
“船坞尚在,根据水陆两栖陆行舰的模板优先对部分黄金舰队改造,向你保证……我们能在一个月内完成伊比利亚的统一!”
统一……多么诱人的词汇,可卡门清楚的了解这后面的代价。
“会死很多人。”
“软弱!”
阿方索额头青筋暴起,恨铁不成钢瞪着老人,仿佛下一瞬就要挥拳过去。
“如果牺牲能换取伊比利亚的复苏,那就是值得的!”
“但我们没资格替伊比利亚的国民们去选择。”
卡门看着站起身的阿方索,平静的问道。
“您知道我眼中的黄金时代是什么样的?”
“……”
“虚假。”卡门自己回答。
“那些荣耀的,开创的,标新立异的……全部被灾难击垮了,仅存的一些也离开了伊比利亚。”
“我并不是什么英雄,而灾难中也并非是我第一个站出来。”
“是那些被黄金时代的人们瞧不起的、安于现状的国民们,他们自发组织了救援,而我也是在那时认清了什么才是伊比利亚。”
卡门的身影愈发挺拔,明明是坐着,却比站着的阿方索显得更加高大。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就是伊比利亚。”
阿方索沉默着坐下,狠狠灌了自己两瓶酒。
“好吧卡门,你说的对,但你真的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耀?”
阿方索低下头,看着酒瓶上扭曲的自己。
“阿戈尔已经同意,黄金舰队会为他所用,国民不信任你们,审判庭为什么坚持?”
“……我已经老到不再有争胜的心态,或是在言语上维护荣耀的力气了,阿方索阁下。”
卡门靠着椅子闭上双眼,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苍老。
“生存就是最伟大的荣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伊比利亚的现状。”
“充足的食物,恢复社会秩序所需要的资金,民众们的信任,后续的行政管理……”
“即便您的舰队可以碾碎阻碍,可后续的这些又该如何处理?”
早一些,晚一些,卡门都愿意将权利交出,审判庭根本对此毫无留恋。
早些局势糜烂,伊比利亚的情况允许使用重典,反正也不可能更烂。
晚些完善的时候,审判庭将目前的局势稳定,也有了更多试错的保障。
可偏偏是现在……这个最微妙的时间点。
拥立新王的前景是诱人的,失败的代价却不可承受。
它意味着将所有希望压在一人肩上,一旦此人无法担此重任,支离破碎的伊比利亚或许会永远失去统一的契机。
失望的民众将掀起暴乱,审判庭长久建立的秩序将会崩塌,而更糟糕的是——
新王有着摧毁整个伊比利亚的力量。
海嗣,名为维恩的个体与这个危险的种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伊比利亚承受不住新的大静谧了。
卡门的问题让阿方索哑然。
即便并非政务人员,他也知道卡门的顾虑很重要,有些问题的确不是光凭力量能解决的。
从始至终,卡门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个为伊比利亚带来新生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一个血魔被推举为伊比利亚的王。”卡门语气平平。
“听着像什么?”
“……一场灾难。”
阿方索捂住脸,不得不承认原先的计划太过草率。
单凭血魔的名声,新王登基的消息一旦传出,搞不好就要掀起一场暴乱。
“倒也不必这么悲观。”卡门反过来安慰。
“不以种族作为偏见,和我同行而来的三位圣徒已经前去观察对方,希望可以了解那位的态度。”
“这方面,二位不必担心。”
一直静默的达里奥出声,吸引二人的视线。
“维恩阁下心思难以琢磨,似乎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其他方面我无法定言,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卡门二人陷入静默,阿方索想起了当初那个像是玩笑的约定,而卡门则若有所思。
“你是说戴维设计师?”
舰队回归的原因起初只是一位老人的委托,这方面的情报达里奥也没有瞒着,而是选择如实相告。
也正是这一点,让许多持反对态度的圣徒们选择了观望。
达里奥迟疑的点了点头,没有说出维恩曾经想过毁灭伊比利亚的言论。
“去见一面吧。”
卡门沉思后定下结论。
“无论是哪位阁下,亦或是戴维设计师等人,人活在世界上必定会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往往能看出人的真正性格。”
“……也好。”
阿方索没有拒绝,现在想来当初的约定还是太草率了,他的确没有问清维恩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况且对方是否同意还是两说。
他能成就伊比利亚,可伊比利亚有什么能给他呢?
想到梦境中看到的告白,阿方索不自在的缩了缩身子。
还有那奇怪的癖好也是问题。
虽然他并不歧视同性恋,但异样的伴侣需求搞不好也会成为民众攻击的理由。
想到那位正在替自己训练船员们的阿戈尔人,阿方索又将这个顾虑抛开。
抛开偏见,单以此修复伊比利亚与阿戈尔的关系倒是不错的方法。
三人纷纷起身,推开大门。
奇怪的发现,本应该在家祷告的民众然后有兴致的围在道路两端。
卡门大人来的消息泄露了?
达里奥不由得如此警惕,卡门倒是并不在意,反而对面前颇有活力的景象感到些许欣慰。
“您好,请问大家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向一名路人提问,看到审判官制服的路人畏缩一瞬,又在卡门温和的语气中平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听说有场比赛……你们审判厅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卡门一时语塞,审判庭平日确实会阻止诸多活动,但那些阻止的活动大多都是因为深海教会私下聚集。
“如果是正常活动的话。”
卡门委婉的提示了一下,没想到路人的脸色反而变得微妙起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达里奥变得警惕。
“不……额……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路人也说不好,随后突然警醒。
“不对,你不是审判官吗?为什么不知道这次活动?”
“我为什么要知道……”达里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以后关于维恩阁下的事,只要不涉及伤亡都不用报告。】
“达里奥?”
面对老师的疑惑眼神,达里奥的面色也变得勉强。
“开始了开始了!”
人群突然开始欢呼,几人的注意也得以转移。
格兰法路的地形比较特殊,教堂建立在小镇的中端,从上往下是一条漫长的坡路。
而现在在这条坡路的顶端,三人看到了人群的汇集。
“……保罗?”卡门迷茫出声。
上方的人群中,前往观察维恩的三位圣徒正在其中。
若仅是如此也不至于让一位圣徒如此迷茫,重要的是人群身下的东西。
轮椅。
浩浩荡荡的人群坐着轮椅,在坡路的顶端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这是要做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欢呼吧,第一届格兰法洛轮椅大赛准备开始……是这样没错吧?”
毫无感情的宣读声音传来,斯卡蒂正对着一旁的艾丽妮确认是否出现错误。
“到底发生什么了,艾丽妮!”
“噫!老、老师?还有……卡门大人!”
一转身便看到几位大人物,小鸟的原型都被吓了出来。
“那个……很抱歉。”
演讲台下传来少年弱气的声音,乔迪(流明)捂着脸为几人说明了事情原委。
大概就是——
维恩:“老登,看看我这轮椅,巴别塔工程部出品,帅气吧?”
戴维:“有几分新意,但和老师的做工比起来还差了不少。”
维恩:“……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你?”
戴维:“您要是喜欢的话,我给您做一个更好的。”
维恩:“我忍你很久了老登!来决斗吧!”
戴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
维恩:“那你承认你的轮椅不如我的。”
戴维:“……”
就这样,二人的比拼不知为何传开,维恩干脆增加了大量奖金(真的很大量)开设比赛,吸引了众多人员参赛。
“戴维那个蠢货!”
阿方索痛苦的捂住脸,艾丽妮刚露出赞同的表情,下一瞬——
“这么危险的事让杰克来啊!他个老东西凑什么热闹?”
“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达里奥捂住心脏看向一旁的老师,而圣徒卡门大人自他的同事保罗顺坡道着滑下来后,脑袋已经宕机了。
卡门:地铁、老人、手机。
但比赛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停下,三位参与其中的圣徒明显不适应这种比赛,在其他参赛人员的阴招下飞离场外。
队伍的最前方,他们的目标人物与戴维设计师针锋相对。
而在他们身后,卡门还看见了一个用伊比利亚剑术滑轮椅的黑发少年。
等等!少年用剑术攻击了前方二人的轮椅!少年反超了!
划过象征终点线的海湾,少年面无表情的随轮椅一起飞向海洋。
人群为胜利者欢呼,飞出场外的参赛人员也得到了友情安慰奖(一块赤金)以及治疗。
场下,受主教命令前来侦察情报的深海教徒擦了擦眼睛。
如果他没看错,那几个飞出去的老头好像是圣徒?
还有,那个夺冠的少年好像是奥卢斯大人的徒弟?
又看了看台上正念着获奖名单的斯卡蒂,深海教徒迷茫不已。
深海教会,审判厅,深海猎人,还有血魔……这对吗?
不对吧?
眼睁睁的看着那名血魔骂骂咧咧的爬起,对方随手呼唤,海里顿时爬出了新型海嗣(史莱姆型血嗣)将黑发少年送了出来。
当着圣徒的面召唤海嗣,而那位卡门圣徒竟向着对方行礼?
面对着荒诞的一幕,深海教徒感觉自己的灵魂已被深深触及。
不对吧?我们不应该见面直接捅刀子,或者暗地里搞事吗?
主教大人不是这么教的,深海教会不是这么玩的!
你得老老实实的召唤海嗣,投放新鲜血肉与海嗣小姐拉近关系,然后在暗地联合镇民背刺审判庭。
震惊完羡慕后,深海教徒默默向着维恩的方向挪动。
“行了行了,过会再聊,我得先给这小子颁奖了。”
眼见对方驱散了几位圣徒,又看了眼维恩身旁主教的弟子,深海教徒默默凑近。
“嗯?你干嘛?”
“老大,自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