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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顿顿白面大肉,谁还想神是哪根葱啊!

    “当!当!当!”

    破铜锣敲得震天响,声音在三河口开阔的荒野上散开。

    木栅栏前,一排大明兵卒按着刀柄站得笔直,冷风吹得他们背后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

    领头的小旗官把铜锣随手一扔,提着腰刀往前走了几步,刀鞘拖在冻硬的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栅栏里,二十万草原女人挤成一团,身上的单薄毡衣根本挡不住这要命的寒气。

    小旗官咳出一口带沙的浓痰,吼声在人群头顶滚过。

    “都他娘的把耳朵给老子竖起来,听规矩!”

    “大都督有令!先饿你们三天!”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在哭嚎。

    一个胆大的女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凭什么!”

    “凭什么?”小旗官咧开嘴,露出被风沙磨黄的牙齿,手里的刀尖在空中虚劈一下:“就凭老子手里的刀,要杀杀你们骨子里的野性!让你们长长记性!”

    他的手指划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过了今天,领你们回家的汉子,就是你们的天,你们的命!”

    “老老实实跟人过日子,有热饭吃,有厚衣穿!”

    他停顿了一下。

    “太孙殿下有口谕!谁敢不守妇道,惹是生非,营门口那排新砍的木桩,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阿依古丽缩在角落,低头看着自己发紫的脚趾。她狠狠掐了一下手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大祭司那张老脸和嘶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们不是去投降,是去扎根!”

    “……只要二十年!大明的黑土地,就会长出咱们王庭的庄稼!”

    阿依古丽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布尔汗,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用力点了点头。

    这使命,得藏在心底最深处。

    栅栏大门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开。

    守了一宿的汉子们涌了进来,他们双眼放光,手里牵着牛,背上是鼓囊囊的家当。

    阿依古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她毕竟是贵族出身,身段容貌都是上上之选,想挑个面善些的。

    一个黑瘦的老农,领着个半大儿子,径直走到她面前。

    是刘老栓。

    他绕着阿依古丽走了两圈,从头到脚地看,最后却摇了摇头。

    “爹,这个俊!”他儿子刘牛犊搓着手傻笑。

    “蠢货!”刘老栓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俊能当饭吃?这身子骨瘦如柴,能挑水还是能下地?娶回去当祖宗供着?”

    说着,他一把将阿依古丽拨开,指着后面一个腰圆膀粗的草原女子。

    “那个!那个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养!下了地,顶一头牛!”

    刘牛犊乐颠颠地跑过去,牵起人就走。

    阿依古丽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火辣。这些汉人,挑婆娘跟挑牲口没区别!

    一个瘸腿老汉这时凑了过来,手里牵着一头大青牛。

    “是瘦了点,没事,养两年就长肉了。”老汉上下打量她:“丫头,跟我走吧,保你顿顿有干饭吃。”

    他伸出那只布满裂口的大手。

    阿依古-丽低下头,跟了上去。

    瘸腿老汉叫赵瘸子,木屋在村西头,墙壁用粗大的原木垒的,缝隙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

    赵瘸子把阿依古丽按在凳子上,自己转身,费力地端来一口大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汤,大块的肥羊肉在里面沉浮。

    “饿坏了吧?吃。”

    赵瘸子捞起最大的一块肉排,塞到她手里。

    阿依古丽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她抓起滚烫的羊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在王庭,就是贵族也难得吃上一回这么实在的肉。

    眼泪掉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

    “慢点吃,锅里还有。”赵瘸子往火盆里添了块炭,透出几分笨拙的关切。

    阿依古丽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真神的名字。

    不能忘,不能忘!

    村东头,张大牛家。

    布尔汗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棉衣来回摸。

    张大牛憨笑着端上一碗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焦黄的荷包蛋。

    “外头冷,快换上,趁热吃面。”

    布尔汗捏着棉衣里厚实的棉花,这东西,王庭的贵族老爷都舍不得穿。

    她吸溜了一口面条,香油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脑子里,“真神”的影子,开始晃了。

    半个月后,西平府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村口打谷场上,铜锣又响了,村民们顶着雪聚了过去。

    十几辆大马车停在空地上,一名巡视官站在车上大喊:

    “朝廷送过冬的物资来了!每户两床厚棉被!男女冬衣各两套!两百斤白面!”

    人群一下就喧闹起来,欢呼声掀翻了天。

    阿依古丽站在赵瘸子身后,也主动上前,扛起一个沉甸甸的面袋子。

    巡视官抬手往下压了压,场面再次安静。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地契上的大红印,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这地,世世代代传给你们的男娃!”

    “还有!太孙殿下有口谕!”

    巡视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娶进门的女人,也是我大明朝的子民!往后谁敢在家里打老婆!一经查实,轻则收回田地,发配去矿山砸石头!重则,直接拉到营门口,砍头!”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老农们扯着嗓子,吼声震天。

    阿依古丽呆在雪地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草原,女人地位和牛羊无异,男人随意打骂。

    可在这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太孙,竟然在为她们这些战俘撑腰!

    她心底那堵用信仰和仇恨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条大缝。

    扛着粮食回到木屋,阿依古丽放下布袋,转身就往外走。

    “俺去邻居家借个锥子。”

    她找了个借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这该死的安稳日子给收买!

    她一把推开张大牛家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

    布尔汗正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剪刀,含笑低头缝制一件婴儿的小袄。

    炭火的光映得她脸颊红润,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院子里,张大牛光着膀子劈着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

    这画面刺得阿依古丽心里发疼。

    她快步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声音都在发颤。

    “布尔汗!你忘了大祭司的话吗?”

    布尔汗手里的剪刀停了。她抬起头,神色平淡地看着好友。

    “大祭司能让我冬天吃上热乎的白面鸡蛋吗?”

    “可汗能给我发这么厚的棉被吗?”

    布尔汗站起身,拍了拍小袄上的线头。

    “大牛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军府发的东西,一粒米都没少过我的。”

    “阿依古丽,我不回去了。我下个月,就想给大牛怀个胖小子。等娃长大了,送他去读大明的学堂,考秀才,当大官!”

    阿依古丽想反驳,喉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去?回那个连贵族都吃不饱饭的王庭?

    再看看这盆冒油的肉汤,摸摸身上厚实的棉袄……

    阿依古丽发现,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在记忆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风沙了。

    她转身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木屋,赵瘸子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外头雪大,快,洗把热脸。”

    阿依古丽看着盆里倒映出的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再也撑不住,蹲在火盆边,嚎啕大哭。

    大年初三,村头鞭炮齐鸣。

    青砖盖起的蒙学堂,正式开学。

    三个青衫先生捧着《千字文》,站在门口。

    十里八乡的孩童,不管汉人的还是草原女人生下的,全被送了进去。

    阿依古丽跟着赵瘸子站在人群里。

    院墙内,传来清脆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这声音,比草原上最动听的歌谣还好听。

    那些穿着汉人小袄,梳着汉人发髻的孩子,一张嘴,就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狗屁的大祭司!狗屁的二十年大计!

    在这一排排青砖学堂,一碗碗白米饭,一口口‘天地玄黄’面前,什么真神信仰,全都被砸得稀碎!

    草原王庭就是一帮只懂抢掠的劫匪,他们懂个屁的教化!

    阿依古丽伸手,扯了扯赵瘸子的袖子。

    赵瘸子回过头:“咋了?”

    阿依古丽的脸憋得通红。

    “俺……也要学……认字。”

    赵瘸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成啊!明儿俺就去割肉给你拜先生去!让他先教你写自己的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金陵城,风雪漫天。

    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驿卒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手中的赤色公文,声嘶力竭地大吼:

    “西平府——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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