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呢,跑到哪去了?”
撇脚可汗问出声。
“跑了,带着人退回西边了。”
盯着自己的靴尖,大祭司把头埋的很低。
“连草料都没顾上烧,那帮人帐篷一丢,溜的极快。”
“死了多少,他那边折了多少人马?”
“五万,整整五万精锐。”
满脸横纹皱在一起,大祭司抬起头。
“大明那边的炮火太毒了,压不住啊。”
“那帮奥斯曼的骑兵往前冲,连人家火炮的边都没摸着,人就死了一半。”
“哈桑走的时候留了话,他说这哪是打仗,完全是拿人命填坑。”
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撇脚可汗满目浑浊。
指甲在木扶手上胡乱刮拉,他心里烦乱,空旷的大殿全是那几声刺耳响动。
“十万精锐啊,就这么打没了。”
“咱们每年送过去十万两真金,算是全喂了狗。”
吐出一口浊气,大祭司。
“可汗,哈桑跑了就跑了,眼下麻烦的不是他。”
“是东边,东边出大乱子了。”
顺着西北方向看去,撇脚可汗动作迟缓。
“东边,东边能有什么乱子?”
“沙哈鲁那条老狗不是带人跑了吗,就他手里那几个残兵败将,还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大祭司面色发灰。
“不是沙哈鲁的人。”
“是大明,大明那边来人了。”
“大明的火铳兵打过来了?”
“不是兵,是那些汉人。”
压着发颤的喉咙,大祭司手抖的厉害。
“整整二十多万号人啊,全过了镇西城的关隘。”
“一家老小牵着牛羊带着铁铲谷种,推着破车就那么扎过来了。”
“那费尔干纳盆地里头,眼瞅着已经搭起十几个村落了。”
“那帮汉人,那帮汉人已经开始翻土了。”
后背猛的挺直,撇脚可汗直勾勾看过去。
“翻土,翻什么土?”
“这帮疯子想在咱们的牧场上种庄稼?”
“真种了。”
点着头,大祭司额头渗出冷汗。
“汉人就是那德性,只要把麦子往土里一撒,那地他们死都不会松手。”
“后头还有运货的铁轨呢,每天都在往咱们西边接。”
“等铁轨修到撒尔河边上,来的可就不是这二十万人了。”
“两百万两千万的人往过填啊,全是大明的农夫。”
没人再敢出声,大殿里沉寂无声。
漏风吹灭了几根烛火,剩下的一点火光把两人的脸照的惨白。
盯着脚下的金砖看了半天,撇脚可汗眼皮直跳。
骨头缝里透着冷,他裹紧了毡衣。
大殿里根本不缺炭火,冷气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大明的人不光是来杀人,人家这是连锅端,要在这里扎根安家。
兵丁早晚要走,可那帮刨土的农户会世代长在地里。
“咱们就这么干看着,打不过去吗,就让他们这么种地?”
扯着沙哑的破嗓,撇脚可汗问的没底气。
看了他一眼,大祭司把话憋在肚子里。
看出那张老脸上的绝望,撇脚可汗颓然松了手。
拼光了那三十万人马,剩下的不是断手断脚的伤患,就是吓破胆的蠢货。
这个时候去撞大明的重炮,谁敢去。
根本就是找死,谁去谁死。
“那就这么干耗着,还能怎么办。”
嘟囔了一句,撇脚可汗缩回椅子里。
凑近了两步,大祭司把声音压到了底。
“可汗,给大明服个软,求和吧。”
“求和,你让我跟大明求和?”
腮边的肥肉直跳,撇脚可汗咬碎了牙。
“咱们死了二十万男儿啊,这血全白流了不成?”
“不服软不行啊可汗,大明的炮阵下个月就能推到咱们城门底下。”
字字压着后槽牙,大祭司不敢高声。
“大明这回就是冲着地来的,把地让出去,他们要安顿那些种地的农夫,短时间内决计不会再往西打了。”
用力闭上双眼,撇脚可汗靠着椅背喘粗气。
抬手指着东边的方向,他再次睁开眼。
“行,把东天山让给他们。”
“哈密、火州、焉耆,这些地方全他娘送给大明。”
嘴唇褪了血色,大祭司听的直哆嗦。
“这几块地可是咱们东边的关卡啊可汗,给了他们,大明的刀尖可就直接抵在咱们脖子上了。”
“现在不给,那帮火铳兵明早就能给老子胸口来上一刀。”
没了半分心气,撇脚可汗说的木讷呆滞。
“赶紧写降书,告诉那个叫徐辉祖的,撒尔河以东的地归大明,只要他们肯退兵,咱们王庭往后年年给金陵交岁贡。”
深深弯下腰板,大祭司应承下来。
“老臣这就去办。”
。。。。。。。。。。
扎在山野里的明军大营。
火盆里炭火烧的红火,牛皮大帐里暖和的很。
单手拎着一根木杆,徐辉祖站在宽阔的舆图前,他目光从一个个地名上扫过,不急不慢的敲击着羊皮卷。
“查实了,过关的流民一共是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口人。”
把算盘重重拍在案桌上,李景隆抬眼看过去。
“国公爷啊,这点人撒到西域去,那是远远不够看啊。”
“费尔干纳那几块烂地是能填满,可东边那大片空城总不能荒着不管,太孙殿下是铁了心要把这里划成州县,没人过去种地,这根子它扎不实。”
连头都没回,徐辉祖视线还在图纸上。
“关中那边还在送人过来,队伍没断过。”
“这得烧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我的国公爷。”
抓过桌上的茶碗,李景隆有些发愁。
“户部那帮铁公鸡天天在金陵城哭穷,说国库连老鼠都没得吃,这要不是太孙殿下拿刀架着他们的脖子,这移民的钱粮早断了。”
外头的门帘被人撩起,带进一股冷风。
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羊皮信,一名副将脚步迈的极快。
“国公爷,王庭那边派人送降书来了。”
把信签从封口处扯开,徐辉祖单手抖开羊皮纸过了一遍。
看罢了内容,他随手把降书丢给李景隆。
捏着羊皮卷的边角,李景隆把几行字来来回回啃了两三遍。
乐的笑出了两声粗气,他把信纸拍在算盘上。
“这撇脚老狗真他娘的怂,老子还以为他能多撑两天。”
“哈密、吐鲁番、还有焉耆这大片肉,全给咱们切过来了,条件就是咱们的人不越过撒尔河。”
转身落座在木椅里,徐辉祖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你觉得这买卖做的做不得?”
拍着大腿,李景隆凑到案桌前。
“送上门的地咱们当然的吃进肚子里。”
“可光给点破地,这价码不够。”
“还缺什么?”
“缺女人啊国公爷,这片地缺生娃的女人。”
食指点在算珠上,李景隆敲的咔咔响。
“那二十万泥腿子里头,十五万都是打光棍的汉子,这帮人在这种鬼地方不娶媳妇怎么熬的住,从咱们大明内地拉女人过来太烧银子,撇脚这老东西既然要认怂,那就让他掏人。”
收了脸上的笑意,他咬着牙说的狠厉。
“二十万个十六到二十五的女人,少交一个,老子就带着兵去刨了他王庭的祖坟。”
“这打仗的银子他也的包了,五万两黄金外加五十万两白银,一个子都不能少。”
顺手扣紧了案上的茶碗,徐辉祖视线压下来。
“沙哈鲁那头你打算怎么打发。”
大明当初可是白纸黑字认下沙哈鲁做傀儡的,这件事人尽皆知。
那个老家伙在这场仗里折了全部身家,连两个儿子都差点被挂在阵前风干。
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李景隆满脸鄙夷。
“沙哈鲁算个什么东西,手里就剩几百号要死的残兵,带俩半死不活的杂种,这种废人能给大明搞来一分钱吗。”
靠在椅背上不言语,徐辉祖权衡着这笔账。
绕开案桌走到图纸下,李景隆用手指搓着下巴。
“跟大明的千秋基业比起来,沙哈鲁那点口头许诺算个屁,咱们要的是西域不长刺,要的是良田跟运货的铁轨安稳铺下去。”
“那老小子狼子野心,真推他上去还得天天提防着,现在的撇脚可是被咱们打碎了骨头,他比狗都听话,只要他把女人跟金银足额凑齐,他就是咱们养在西域最肥的羊。”
“至于沙哈鲁那头~”
把头扭向大帐正中,李景隆看的理直气壮。
“随便赏他两箱碎银子,在关中地界挑个偏僻的破宅子圈养起来就完了,这也是咱们太孙殿下赏他的活路了。”
外头的风声被牛皮帐子隔开,大帐内听不到响动。
红炭爆开一层灰衣,飞出来的火星子落在地毯上很快没了光亮。
把冷茶灌进嗓子里,徐辉祖捏紧了瓷杯。
凉茶入腹带着些涩味,激的人心底发冷。
“成,就按你说的办。”
将杯底磕在桌案上,他定下主意。
“派人给王庭回话,罢兵可以,把地给老子空出来,女人和银子也得按数交,只给他们三个月期限,到期少一样,老子就让火炮去城门口叫门。”
起身走到牛皮图前,他捞起一支狼毫笔。
笔尖蘸足了朱红色的印泥,颜色红的刺眼。
顺着哈密吐鲁番和焉耆的地界,他力透纸背的圈拉出一条长线。
手腕发力转了一遭,那血红的圈套住了整个新疆版图。
“从今往后,大明的版图上再没王庭的地方,这片地,就叫西平府。”
“备马传信,把西平府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