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大都督府。
厚重的波斯地毯,将所有声音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阿里木跪在地上,那件在金陵特意换上的体面袍子,此刻皱巴巴的,沾满了回程的尘土与汗渍。
他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动弹。
上首,宽大的木椅里,沙哈鲁只披着一件素色长衫,眼皮耷拉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抬起头。”
沙哈鲁的声音很平,却让空旷的大厅显得更加压抑。
阿里木慢慢撑起身子,跪直了。
“大明皇帝的原话,一个字不漏,说。”沙哈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阿里木艰难地开口:“大明皇帝说……火铳,给座金山也不卖。但弓箭、铠甲、刀枪,大明库房里多的是,大都督要多少,大明卖多少。”
大厅里侍立在两旁的四名心腹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沙哈鲁敲击扶的手指停了。
他坐直了身子,一双鹰眼死死盯住阿里木:“条件?别跟本督说,那位以抠门闻名的大明太孙,会突然转性,跟我们做什么赔本买卖。”
“大明皇帝不要金子。”阿里木硬着头皮回答:“他要人。大都督拿大明的刀枪去打仗,打赢了,敌人的青壮,一个不留,全都捆了,送到镇西城去。”
他顿了顿,补上了那个让他一路心惊胆战的数字。
“三十万。”
“咔嚓!”
沙哈鲁手里的那对文玩核桃,竟被他生生捏碎。
坚硬的碎壳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好,好一个大明!好一招釜底抽薪!”沙哈鲁忽然咧嘴笑了:
“本督想借大明的刀,去砍撇脚可汗的头。大明倒好,直接把本督当成了替他们抓免费苦力的猎犬!”
一名心腹武将再也忍不住,跨步出列,身上的铁甲撞得叮当作响:“大都督!大明这是在羞辱我们!三十万青壮,这是要抽干我们的根!这条件,绝对不能答应!”
“不答应?”沙哈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答应,咱们拿什么去挡王庭的大军?拿你们手里这些一捅就破的皮甲,去跟可汗黑衣大军拼命?”
那武将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悻悻地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
“报——!”
门外,一个传令兵冲进大厅,单膝跪倒在地:“大都督!王庭的使者到了!带了五百亲卫,已经在府门外下马,指名要您……出府接旨!”
沙哈鲁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衫。
他挥挥手,示意阿里木退下,自己则大步向府门走去。
府门外,寒风凛冽。
王庭使者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下巴抬得老高,手里举着代表可汗权威的金漆卷轴。
他身后,五百名王庭亲卫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刀柄,眼神轻蔑,那股子嚣张气焰几乎要冲破天际。
沙哈鲁迈出大门,独自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他们。
“沙哈鲁大都督,好大的架子啊。”使者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接可汗的王令,还要我等在门外喝西北风?”
沙哈鲁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按住了腰间的刀。
“使者远来辛苦。”沙哈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使者冷哼一声,不再废话,直接展开卷轴,扯着嗓子宣读:
“可汗有令!东部行省军马靡费,不堪重用!自即日起,裁撤守军三成!库克马场及周边四个牧区,收归王庭直管!东部税收,即日起由王庭派遣官员清点,按月上缴!”
台阶下,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兵权、钱袋子、粮草,这是要把沙哈鲁连根拔起,剁得干干净净。
沙哈鲁的心腹将领们双眼冒火,好几个人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使者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刃,不仅没怕,反而上前一步,几乎把脸凑到沙哈鲁面前:
“大都督,怎么?不想接旨?可汗前些日子还很挂念大都督的家人。他说,您的两位小王子在王庭一切安好,让大都督您,安心为汗国效力。”
人质。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沙哈鲁定定地看着使者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台阶下的亲卫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忽然撩起长衫的下摆,单膝跪下去。
“臣,沙哈鲁,接旨。”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使者发出一阵大笑,随手将那卷轴轻蔑地扔进他手里,拨转马头,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夜幕降临。大都督府,后院密室。
几十支火把,将阴冷的地库照得宛如白昼。
中央,上百个巨大的粗木箱子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昨夜大明商队通过秘密渠道,悄悄运进来的。
沙哈鲁提着一把短柄铁斧,站在箱前。
他身后,几名心腹将领一个个脸色铁青,白天受的那口恶气,几乎要将他们的胸膛憋炸。
“大都督!咱们真就把马场和税权这么交出去了?那咱们还剩下什么!”
沙哈鲁没有回答。他抡起铁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面前一个木箱的锁头上。
“当!”
生铁大锁应声而断。
他一把掀开箱盖,火光瞬间涌入。
拨开最上层的防潮干草,沙哈鲁伸手进去,拽出一件沉甸甸的东西,重重扔在将领们面前的石板上。
“哗啦!”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一副甲。一副大明军队淘汰下来的制式步人甲。
虽然甲片边缘带着些许磨损,但那细密坚固的铁叶,厚实锃亮的护心镜,在火光下,泛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光。
将领们全愣住了。一个最魁梧的汉子猛地扑过去,一把捞起那副铠甲。
他使劲扯了扯连缀甲片的皮索,纹丝不动。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护心镜狠狠划下!
“刺啦——”
火星四溅,他那把引以为傲的百炼弯刀,刃口竟卷起一个豁口。
而那护心镜上,只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这……这是铁甲?”汉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草原上,即便是可汗最精锐的怯薛军,穿的也不过是皮甲镶铁片。
如此厚重、纯粹由钢铁打造的扎甲,他们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沙哈鲁面无表情地掀开第二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把长柄直刀。
他拿起一把,走到地库的一根承重石柱前,双手握刀,猛然劈下!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