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枣沟的事情,郑为民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户户通上,关于这事,他也没什么主意,毕竟他也不能凭空变出钱来。
虽然上级都给许诺了,要层层拨款,但是在这个财政环境下,别说村里书记不相信上面会发钱,就连郑为民自己都不相信。
修路这种事又是个资金密集型的工作,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既然上面的拨款指望不上,只能想点“偏方”了!
最近协谷镇盗采河沙、盗采风化料的行为愈发猖獗,为了打压这个苗头,镇上专门开了关于执法查沙的会,各村书记都被提溜来了。徐玉波、牛军和刘硕在台上讲的唾沫星子横飞,台下干啥的都有,就是没人听!村里那些偷沙的,没有村书记的纵容,谁敢?
谁不知道这帮村支书背后没点猫腻?村里有多少条河沟,哪条没被挖得千疮百孔?没有村支书点头,外来的铲车敢进村?没有村干部首肯,运沙的大车敢在村里跑?
这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两个小时后,会议终于结束了。徐玉波喝了一大杯子水,嗓子都哑了,把文件一合:“行了,散会!都回去落实吧,谁要是顶风作案,别怪我不讲情面!”
村支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伸着懒腰,准备往外走。刚开始大伙还觉得有点脸红,但是经过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的打磨,大伙的脸皮早就锻炼出来。
就在这时,郑为民从后门进来,拦住了大伙。
“都等等,我还有点事要说。”
郑为民是来跟他们聊户户通的问题,他就这么一件事,也不值当的开会,就借用刘硕的会,顺便交代了。
他没去主席台坐着,而是走到主席台一旁,拿起话筒,就跟大伙聊了起来。
“这不是徐书记、牛镇长,让我帮忙管着户户通,我寻思跟大伙说说这事。”
郑为民首先说明留下他们的目的,省得有人觉得不重要溜号。这会就已经有坐在后排的村书记,准备猫腰往外走了。
郑为民话音未落,就有村书记挤兑他:“你没事管这闲事干啥?吃饱了撑的!”
郑为民这次没有采用开会的形式,大伙都很放松。这些村书记,跟他实在是太熟了,一般都共事了十年、二十年,有几个老书记,跟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哥几个平时都戏称:张张嘴就能看到对方的裤衩……
“你以为我愿意干?”郑为民没生气,而是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这是省里的任务,总得有人去干吧,让年轻人去干,你们又不配合!”
“钱啊,没钱怎么修?”
“村里账上比脸都干净,拿啥修?脸吗?”
……
郑为民话音刚落,立刻换来了大伙的声讨,修路又不是别的事情,都得真金白银的往里面砸,镇上空口白牙的安排,傻子才干呢!
声音最大的,是南高村书记苏保柱。自从鲍怀德落马之后,苏保柱干了南高村书记。从最早的村文书开始,他跟郑为民打了三十多年交道,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等到大伙议论完了,郑为民这才继续开口:“没钱?保柱,你算算,上个月,偷沙的从你们村拉走拉走了多少沙?几百万是有的吧!”
苏保柱脸色一变:“郑主席,您可别乱说,我们那严禁采沙……”
事可以干,但话却千万不能这样说,会出大事的!
“严禁?”郑为民打断他,“严禁能禁出那么多运沙车来?东坪、唐家沟、王庄、小河北、刘家庄、东庄,多了我就不说了,在座的有哪个村,敢说自己村里没有偷沙的?你们这些村,晚上可比白天要热闹,你们可别说你们不知道!”
郑为民直接掀开了大伙的遮羞布,所有的村书记都低下头,不敢吭声了。由于县里不给批涉沙项目,盗采河沙、盗采风化料行业,呈现出“四面开花、全面繁荣”的盛况,每个村里都有一伙,甚至是几伙偷沙贩子。
“我就纳了闷了,一说到修路,一个个哭穷,说没钱。可这河里的沙子、山上的石头,那是大风刮跑了吗?怎么全都不见了?钱装进了谁的腰包,填了谁的窟窿?现在路烂成那样,老百姓下雨天一脚泥,你们就不觉得脸红吗?”
这种话,也就郑为民这种“坐地虎”干部敢说,别的领导还真没有一个敢这样说的,一来交情不到,容易得罪人;二来职务不到,压不住他们。
郑为民今天临时开小会的目的,就是逼着这些村书记让村里那些偷沙贩子,拿出一些利润来,帮村里把户户通这事给办了。
上面不想给钱,还要求不能摊派、不能集资,还要村里干好户户通,这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我就问你们一句,村里有人偷了那么多沙,卖了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能在偷沙的同时,顺便把路给修了?一丁点好处都不分给老百姓吗?”
这话一出,台下的村支书们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叫什么话?这是镇领导该说的话吗?上一个领导在台上喊“严厉打击非法采沙”,下一个领导就暗示“偷沙的钱拿来修路”?
这特么是精神分裂吧!
苏保柱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郑为民。他想反驳,想骂娘,想说“你这不是教唆犯罪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他的村支书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荒谬、不解,最后都化作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
“郑主席,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苏保柱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上个会我们开的啥?严禁采沙!怎么镇上前一个禁止,后一个鼓励?有这样的领导吗?”
“就是啊,”另一个支书也忍不住了,“您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回头县里查下来,我们说是您让干的?”
郑为民摆摆手,一脸无所谓:“谁让你们偷沙了,我只问你们,路什么时候修?户户通是硬指标,至于钱从哪来……那是你们的事!”
干了三十多年的乡镇,郑为民深谙“万千花丛中过,片责不沾身”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