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呲啦。
一根手腕粗的、包裹着绝缘橡胶和铅皮的数据线缆,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机仆粗暴地拖拽着,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这里是整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最黑暗、最冰冷的核心舱室。
没有灯光。只有五百个高耸的圆柱形培养罐,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冷光。
在那些充满羊水和防腐剂的玻璃罐内,悬浮着五百名骨瘦如柴、四肢萎缩的帝国高级星语者。他们的眼球早已被摘除,眼眶里插着密密麻麻的铜制探针。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履带底盘,碾过几具被烧成黑炭的尸骸。
他停在主控台前。那块从死灵节点中抢夺来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晶体模块,正被固定在控制台中央的一个防爆匣里。
“异星逻辑回路转译进度:百分之八十四。”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强烈的静电杂音。
“大摄政。死灵的星图数据是基于十一维几何折叠写成的。帝国的沉思者阵列无法直接读取。我们必须把这些活人的大脑皮层,当成生物解码器,进行强行过滤。”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考尔身后。
那具庞大的命运铠甲上,硝烟和酸液腐蚀的痕迹被简单的喷砂掩盖,但右肩缺失的装甲板依然裸露着下方粗糙的钛合金骨架。他的机械左臂断口处,几根外接的液压管线正在缓慢地输送着黑色的机油。
“加压。”
摄政王的声音冷硬如钢,没有任何波澜。
“把数据流推进去。”
考尔的一根机械触手狠狠拉下了一个巨大的黄铜闸门。
轰!
五百个培养罐内的羊水,在零点一秒内瞬间沸腾。
那块死灵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绿光。庞大的、绝对无机的异星数据流,顺着几千根粗大的线缆,毫不留情地撞入了那五百名星语者脆弱的脑干深处。
“啊啊啊啊啊——”
即使泡在液体里,即使声带已经退化,那种将灵魂硬生生撕裂、将碳基神经元强行篡改为无机代码的痛苦,依然让这些灵能者的躯体在培养罐中发生了惨烈的弓背反折。
红色的鲜血顺着他们的眼眶、鼻腔和耳朵狂喷而出,瞬间将淡蓝色的羊水染成了浑浊的黑红色。
砰!
最左侧的一个培养罐,因为内部的星语者脑血管爆裂产生的高压,厚达三寸的防爆玻璃直接炸出蜘蛛网般的裂纹。
里面的人头颅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碎骨和脑浆糊在玻璃内侧。
“三号阵列崩溃。三十七号、九十二号脑干烧毁。”
机仆用死板的声音播报着战损。
“清理残渣。把冷冻库里的备用体推上来。把线接上。”
基里曼没有看那些炸裂的头颅。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那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幕布。伴随着培养罐里一条条人命的消耗,幕布上那片原本漆黑一片的星域,开始一条一条地亮起惨绿色的航道路线。
那是用人命的灰烬,在黑暗森林里烧出来的地图。
就在这条血腥的转译流水线高效运转时。
哐当!!!!
星语者大厅那重达三十吨的精金大门,被一股强悍的巨力从外面直接推开。门轴处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硬生生崩断了两根手臂粗的插销。
一队身披极光金重甲、手持守护者长矛的巨人,带着凌厉的杀机,大步踏入了这间散发着血腥和臭氧味的舱室。
禁军(AdeptUS CUStOdeS)。
走在最前方的,是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
他没有戴头盔。苍白冷峻的面容上,肌肉紧绷。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满地残破的培养罐,最后落在考尔面前那块幽绿色的死灵晶体上。
“罗伯特·基里曼。”
科尔昆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威压。长矛的刃口亮起分解力场的蓝色电弧。
“你让火星的异端,把污秽的异形造物,接入了帝皇战舰的核心阵列。”
“你在用帝国子民的灵魂,去祭祀那些没有生命的铁骷髅。”
禁军统领走到基里曼面前五米处,长矛重重顿在铁格栅上。
当!
冲击波将脚下的几摊血水震得四散飞溅。
“泰拉的教条明确规定,任何接触、解析、甚至利用异形科技的行为,皆为最高级别的叛教。你这是在把这支远征军引向堕落的深渊。”
面对禁军的质问,大厅里的几名原铸星际战士立刻端平了手中的爆矢步枪,枪口直指这些黄金半神。
气氛在零点一秒内降至冰点。
基里曼没有拔剑。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科尔昆。
庞大的原体转过身,拖着残破的铠甲,一步一步走到科尔昆面前。两人的身高差距让基里曼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这位禁军统领。
“教条。”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残破机械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科尔昆长矛的精金矛杆。
分解力场的电弧在机械臂的表面疯狂跳跃,烧焦了外层的防锈漆,但那只铁手纹丝不动。
“一万年前。我的父亲坐在黄金王座上,他用他的血和肉,给你们这群只知道念经和背书的木偶,赢下了一万年的安逸。”
基里曼的下颌骨死死咬紧,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动的雷霆。
“现在,星炬灭了。大裂隙把宇宙劈成了两半。外面没有光,没有坐标。”
“科尔昆。”
基里曼手上发力,硬生生将那把长矛的矛尖压得朝向了地板。
“如果你能在这个没有星星的盲区里,用你那本《泰拉教条》给我找出一条通往加塔拉莫的路。我立刻把这块死灵的石头砸碎。”
“你能吗?”
科尔昆紧咬牙关,握着长矛的双手爆出青筋,但他没有发力反抗原体的压制。
“使用异星造物,会在军中引发信仰的动摇!国教的随军牧师已经在下层甲板煽动水手,他们拒绝在这个散发着异形绿光的舰桥下工作!”
“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基里曼松开长矛。
他转身大步走向指挥台。
“奥萨斯。”
原体的命令砸在甲板上,掷地有声。
“带上你的连队。去第三、第四居住甲板。”
“把那些带头闹事、砸毁冷却管道的主教和传教士,全部抓出来。”
“不审判,不流放。”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一剑插在那份刚刚呈上来的《底层甲板抗议书》上,将整叠羊皮纸死死钉在桌面上。
“——直接扔进等离子反应堆的废料抛射管。”
“——把他们连同那些念珠和经文,当成垃圾弹射到太空里去。”
科尔昆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要屠杀帝皇的信徒?在这个士气已经濒临崩溃的时刻?”
“一支在黑暗里航行的舰队,不需要会念经的嘴。只需要会推炮弹的手。”
基里曼冷冷地看着星图上逐渐清晰的绿色航道。
“他们如果想死,大远征有无数个绞肉机等他们去填。但谁敢在我的船上阻碍齿轮的转动,谁就是我第一个要切除的肿瘤。”
“轰隆!”
大厅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破声。那是原铸战士在下层甲板强行炸开隔离门,执行原体镇压命令的动静。
没有哀嚎能传到这间最高指挥室里。
大清洗时代的帝国,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它变成了一台由血肉、钢铁和死板纪律拼凑而成的巨型推土机。
“航向解译完毕,大摄政。”
考尔的触手从控制台中拔出,带出一串焦黑的电火花。
五百个培养罐里,此时只剩下不到四十个还在微弱地冒着气泡,其余四百六十名星语者,已经彻底变成了脑浆沸腾的死尸。
星图上。
一条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直线,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地钉在了大裂隙暗面的一个重要坐标上。
加塔拉莫(GathalamOr)。
那颗地底下埋藏着百亿人类骸骨的国教圣地星系。
“启动所有主引擎。”
基里曼拔出桌上的短剑。
“盖勒力场满载。照着这条绿线,把速度推到红线以上。”
“——我们去加塔拉莫。”
“——去把那颗星球上的死人骨头,和那些围城的怀言者杂碎。”
“——一起砸碎。”
嗡————————!!!!
“马库拉格之耀”号庞大的舰身猛地一震。
几万台等离子推进器同时爆发出刺眼的蓝色尾焰。
在死灵星图的数据引导下。
这支伤痕累累、装甲剥落、甚至内部还在流血的不屈远征军先锋舰队。
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头撞碎了前方的亚空间迷雾,朝着那片更加深邃、更加疯狂的黑暗星空,轰然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