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票选大会,工业部部长段国业并没有露面。
这也正常,段国业日理万机,定下大局之后,具体的筹建工作自然是由底下的业务口子来执行。
票选大会全程由缝纫机处处长季新华主持。
季新华带干事来到会议室后,端坐在了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顾海峰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情。
这两天大把的钞票和酒肉砸下去,他自认已经把各地的厂长们拿捏住了。
他现在等着季新华公布候选人名单,然后享受全票当选理事长的时刻。
“各位代表,安静一下。”季新华敲了敲麦克风,“经过部里这两天的综合考量和审慎研究,关于华国缝纫机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的领导职务,我们处里已经拟定出了一份初选名单。”
“下面给大家发放下去,大家可以看一看。如有异议,可畅所欲言!”
季新华挥了挥手,几名缝纫机处的青年干事抱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依次发到各位厂长手里。
顾海峰迫不及待的抢过一份名单,直接把视线投向最顶端写着“理事长”的一行。
只看了一眼,顾海峰笑容顿时僵住。
理事长一栏上,孤零零的印着一个名字:季新华!
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视线慌乱的往下移,在“副理事长候选人”那一栏里,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副理事长候选人一共有五位:顾海峰、林文鼎、羊城缝纫机工业公司的李晟,还有另外两名在北方和南方地区有影响力的老牌国企厂长。
底下的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也各有几名候选人。
顾海峰霍的抬起头,错愕的发问道:“季处长!这……这候选人名单是怎么回事?两天前开会的时候不是讲了吗,理事会的核心职务全由大家公开票选吗?”
“可这理事长一职,怎么直接写了您的名字?”
面对顾海峰的质问,季新华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顾厂长,不要激动。”季新华开口,“这是我们处里和部领导经过反复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他有条不紊的给出了官方的解释:“你们在座的各位厂长,平时厂里的生产任务繁重,个个都是大忙人。而且绝大多数厂子距离首都路途遥远,来回一趟坐火车都得一两天。”
“协会刚成立,需要频繁跟部里对接政策、交接工作。如果让你们外地厂长来当这个理事长,实在太耽误你们的本职工作,沟通起来也太不方便。”
季新华继续道:“所以,为了协会前期的平稳过渡。这理事长的职位,还是先由我这个缝纫机处处长暂时兼任着。”
“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协会运转进入正轨,咱们再选贤举能也不迟。”
季新华笑眯眯盯着顾海峰:“怎么?顾厂长对部里的决定有意见?”
“部里的决定”这句话,直接把顾海峰堵的哑口无言。
他有什么资格,质疑工业部的决定啊!
顾海峰空洞的张了张嘴,摇头否认了。
一瞬间的功夫,他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变得颓然。
自己筹谋了这么久,搭进去那么多心血和钞票,本以为能顺理成章的坐上理事长的位置,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不过,顾海峰很快又在心里安慰起自己来。
虽然理事长的职位没戏了,好在自己还在副理事长的候选名单里。
只要能顺利拿下这副理事长,依然能稳压林文鼎一头!
到时候凭着自己在这帮厂长中间积攒下的人脉,在理事会里架空林文鼎,照样能卡死文鼎缝纫机厂的脖子!
想到这里,顾海峰心底的阴霾消散了很多。
“既然大家对候选人名单没有异议,那咱们现在开始正式票选!”季新华下达了指令,“选票是匿名的,希望大家一定要公平公正!”
几名干事发下空白选票。
会议室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十分钟后,选票全部收齐,倒进了一个透明大票箱里。
计票环节直接当众公开进行。
一名干事负责唱票,一名干事搬来大黑板,负责用粉笔画“正”字进行记录。
“下面,先进行副理事长职务的唱票。”季新华宣布。
负责唱票的青年干事从中抽出一张选票,大声念道:“顾海峰,一票!”
黑板上,“顾海峰”名字底下立刻被画上了一横。
顾海峰紧绷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来,还是个好兆头。
“顾海峰,一票!”
第二张选票依然是他的。
顾海峰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看来这两天花出去的酒肉钱没白费。
“李晟,一票!”
第三张票念出来,顾海峰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
不过他也清楚,李晟也有他自己相熟的圈子,拿几张票也正常。
可第四张选票的唱票声,让顾海峰的脸色又变了。
“林文鼎!一票!”
顾海峰不可置信的转头,视线在众多厂长们脸上扫过。
怎么可能?这帮老国企的厂长们,怎么可能有人给一个合资厂投票?
他脑子飞速转动,立刻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肯定是有个别厂长私底下对自己不满,故意把票投给林文鼎恶心自己的。
顾海峰并没有太当回事。
毕竟林文鼎在这个圈子里孤立无援,顶多也就这一两张捣乱的选票罢了。
但是,接下来的唱票过程,却完全颠覆了顾海峰的认知,让他大跌眼镜!
“林文鼎,一票!”
“顾海峰,一票!”
“林文鼎,一票!”
“林文鼎,一票!”
随着唱票干事的声音不断响起,黑板上的粉笔字越写越多。
顾海峰的瞳孔缩紧,他发现林文鼎名字下方的“正”字,不仅写得越来越快,而且数量正快速增加,眼瞅着就要和自己持平了!
“林文鼎!一票!”
当又一声响亮的唱票声落下,林文鼎名下的“正”字,已然超过了顾海峰!
“这不可能!”
顾海峰瞪大眼睛,面带凶狠,目光刮过身旁那群国企厂长。
这帮人在酒桌上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坚决把林文鼎排挤出缝纫机行业。
怎么今天到了这关键的投票环节,居然有这么多人临阵倒戈?!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副理事长之位,如今竟然也悬了。
怒气攻心,顾海峰感到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