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志高的话音刚落,胡世仁的脸就“唰”地一下白了,他手里的那根文明棍也“哐当”一声杵在地上,差点没扶住他的身子。
“富局长,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他连连摆手道,“那清风寨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子的地方啊,我们爷俩要是去了,不就跟小绵羊进了老虎窝一样吗?肯定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胡彪站在一旁,脸色比他爹还难看,嘴角的那条疤都跟着抽搐了两下。
“是啊,富局长,您这个主意实在太冒险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的厉害,“让我们去清风寨冒充送信人,这……这要是被陈老三那伙土匪发现了,不得把咱们大卸八块了之后扔到荒郊野外喂狗啊?我们……我们真不能答应啊。”
富志高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捻着手里的一串黄花梨佛珠,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早就料到这父子俩会是这副熊样。
平日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行,如今真要让他们干点担风险的事,比登天还难。
“老胡啊,”他抬眼瞥了胡世仁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胡家大院那偌大的家业,良田千亩,有磨坊、米铺、当铺,还有库房里那些粮食,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吗?你不为皇军做点什么,皇军凭什么把胡家大院赏给你们?”
这话就像一根钩子,一下子就勾住了胡世仁的痒处。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可想到要去土匪窝,还是难以下定主意。
“可……可也不能拿命换啊!钱再多,得有命花不是?”
“俗语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老婆套不着流氓。”
富志高往椅背上一靠,说得轻描淡写。
“机会就这么一次。你们好好想一想,这事要是成了,日本人赏下来的好处,再加上胡家大院的产业,你们爷俩这辈子,不,下辈子都够了!吃喝嫖赌,想买啥买啥,想娶几房姨太娶几房姨太,何等逍遥快活?”
胡彪的眼睛亮了,娶几房姨太太?他早就看村里王屠户的小女儿顺眼了,只是没钱纳妾。
要是真能发这笔财……可一想到清风寨那些满脸横肉的土匪,他又打了个寒颤。
富志高顿了顿,加重语气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们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别说胡家大院,你们爷俩能不能在江东县继续待下去,都很难说,那李二狗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你们想想,他能放过你们爷俩吗?”
这句话戳到了胡世仁父子的心窝处,他们和李二狗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必须置李二狗于死地。
“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父子二人不用都去,只要去一个人就行了。”
胡彪心里不禁一动,他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胡世仁。
“爹,你说这……这可咋办啊?”
他看向胡世仁,盼望着胡世仁此刻能主动站出来,为儿子去争这一生的荣华富贵。
胡世仁心里也在打鼓。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天平左摇右晃,怎么也稳不下来。
如果胡彪能主动前往清风寨,不管他能不能活着回来,日本人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们家。
他瞅了瞅胡彪,突然叹了一口气。
“彪子,爹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这事……这事还得你拿主意啊。”
他这话听着是让儿子做主,实则把担子全推给了胡彪。
成了,他跟着享福;败了,送死的也是胡彪。
胡彪哪能听不出这意思,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爹,您说这话是啥意思?”他梗着脖子,“我还年轻啊!我今年才二十五岁!我还没活够呢!您忍心让我去清风寨冒险?”
“彪子,爹都这把年纪了,”胡世仁立刻怼了回去,腰杆刻意挺了挺,“你忍心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喂狼?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活着能安生吗?”
“爹,您都这把年纪了,由着您活,您还能活几年?”胡彪急了,声调都高了许多,“我不一样!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死了,他们娘仨喝西北风去?”
“你想活,我就不想多享受享受?”胡世仁也来了气,文明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我辛苦了一辈子,还没尝过当老爷的滋味呢!凭啥就得让我去送死?”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胡彪瞪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爹?”胡世仁也瞪回去,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我亲爹!”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儿子!”
“我是不是您亲儿子,你得回家问我娘去!”胡彪口不择言地喊道。
“你……你这兔崽子!”胡世仁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文明棍就往胡彪身上抽。
胡彪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棍梢,使劲一夺。
那文明棍是红木做的,被两人拽得“咯吱咯吱”响。
“要不是看你是我爹,我早就……”
他话没说完,却也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死死地攥着棍子,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哪有当爹的不为儿子考虑的?
不为儿子考虑的爹还是亲爹吗?
这样的爹,认不认也无所谓!
胡彪心里的想法何尝不是胡世仁心里的想法。
富志高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
“够了!你们爷俩把老子这当戏台了?在这儿演起滑稽戏来了?我没空看你们瞎折腾!到底干不干?给老子一句准话!”
胡世仁赶紧松开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富局长息怒,息怒!我们爷俩再商量商量,就几分钟,就几分钟!”
“我再给你们五分钟!”富志高站起身,脸色铁青,“五分钟后,行就行,不行就赶紧滚蛋!别在老子这儿碍眼!”
他一生气,突然觉得有些尿急,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临走时还狠狠地瞪了胡家父子一眼。
屋里只剩下父子俩,气氛瞬间降到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