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胃菜的刀尖刺入第一道符文。
那符文像活物一样蜷缩了一下,从暗红色变成焦黑色,然后碎了。碎得干脆利落,像一块烧透的炭被人轻轻一捏。但碎裂的瞬间,一股热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直扑巴刀鱼面门。他偏头,热浪擦着左耳过去,身后的墙壁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别硬来!”沈清鸢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尖利,“这些符文是连着的,破一道,其余十二道会同时反弹。你得按顺序来!”
巴刀鱼收刀后退一步,定睛看向那团火焰。暗红光芒映在他瞳孔里,破虚玉瞳——不对,他现在是厨道玄力凝成的“心眼”——自动运转。他看见了。十三道符文不是随意排列的,它们组成了一个环,环的中心是火焰,环的外围连着十三根极细的玄力丝线,全部通向泵房天花板上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晶体。
那个晶体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找到了。”巴刀鱼说,“核心在天花板上。破符是假的,破核心才是真的。”
娃娃鱼抬头看了一眼,小脸刷地白了:“那个晶体……里面全是负面情绪。特别浓。至少……至少几百个人的恐惧和绝望被压缩在里面。”
酸菜汤把铁勺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那就上去敲碎它。”
“你够不着。”巴刀鱼拦住她,“天花板六米高。你跳起来最多四米。”
“那你让开,我搭人梯。”
“搭人梯也——”
话音未落,泵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密集、整齐、带着某种非人的机械感。巴刀鱼回头看去,防爆门外,应急灯的光柱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逼近。那些人走路姿势古怪,关节僵硬,像被人用线提着走。食魇教的“傀兵”。是用被污染食材喂养出来的傀儡,没有意识,只听指令。
“酸菜汤!”巴刀鱼吼了一声。
酸菜汤已经动了。她一步跨到门口,铁勺横在身前。老铁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勺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她这些天用玄力淬炼出来的结果。老铁现在不仅能搅动寒气,还能形成一面小型的玄力护盾。
“你们办你们的。”酸菜汤头也不回,“门-口-交给我。二十分钟,少一秒算我输。”
话音未落,第一波傀兵撞上防爆门。酸菜汤抡起铁勺,横扫。勺面上金光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傀兵像被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砸在走廊墙壁上,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但更多的傀兵从后面涌上来,密密麻麻,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巴刀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黑色晶体。六米。他跳不了那么高。开胃菜是近身武器。怎么办?
“刀鱼哥。”娃娃鱼拉住他的袖子。小姑娘仰着头,那双读心的眼睛此刻亮着冰蓝色的光,“我能冻住天花板上的通风管。管子连着晶体。你踩着我造的冰梯上去,一刀砍碎它。”
“冰梯能承重吗?”
“能。但只有十秒。”娃娃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控制不了更久。而且——冻住管子的同时,我就没力气布护罩了。傀兵如果冲进来,我挡不住。”
巴刀鱼看了一眼门口。酸菜汤的铁勺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老铁的勺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豁口,那是被傀兵的骨头硌出来的。她一个人挡十几二十个,撑不了太久。
“沈清鸢。”巴刀鱼喊。
沈清鸢撑着地面站起来。她伤得不轻,左臂垂着,似乎脱了臼,右手还勉强能活动。但她右手上有仙姑玉镯,只是此刻镯子黯淡无光,之前在护玉门里消耗太多了。
“我能做一件事。”沈清鸢说,走到娃娃鱼身边,“玉佛里还有最后一缕净化之力。我把它注入你的冰梯里,冰梯表面会附着一层净化光膜。傀兵碰到就会被净化,相当于给你多一层保护。”
“那你呢?”娃娃鱼问。
“我用完这一缕,玉佛会暂时休眠。我大概会晕过去。但没事。”沈清鸢笑了笑,“晕了总比死了强。”
巴刀鱼看着沈清鸢。她脸上那道血痕还没干,衣服上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刚出锅的虾饺,带着热气。
“行。”他说。没有犹豫,没有矫情。时间不允许。
娃娃鱼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地面上。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地面蔓延到墙根,再从墙根爬上墙壁,最后凝成一道窄窄的冰梯,贴着墙面,直通天花板。冰梯表面泛着乳白色的光——沈清鸢的净化之力附着在上面,像给冰梯镀了一层月光。
沈清鸢的身体晃了一下。巴刀鱼一把扶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墙边靠着。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浅而急促,但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巴刀鱼踩上冰梯。脚下冰凉,但冰面粗糙,不滑。他两步窜上顶端,开胃菜举过头顶。黑色晶体就在眼前,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晶体表面爬行。
他看见了。晶体内部,那些被压缩的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愤怒、贪婪——它们拧成一股漆黑的漩涡,正在不断旋转。只要一刀下去,晶体碎裂,这些负面情绪会瞬间释放,除非有东西能同时净化它们。
他没有那个东西。
“娃娃鱼!”他低头喊,“我砍碎它之后,里面的情绪会炸开。你有没有办法——算了,来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黄片姜说过的话——“火系灵材是引,会反噬取它的人。”他之前以为反噬是火焰灼烧。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反噬是这些负面情绪。它们会在晶体碎裂的瞬间灌入取灵材之人的体内。心智不坚定的人,会当场崩溃。
他在沪杭新城的时候,面对过解迎宾的威胁、常军仁的欺瞒、韦伯仁的摇摆。那些东西他扛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心智坚定。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老子开饭馆的。”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烂菜叶子没见过。”
刀落。
晶体碎成粉末。十三道符文同时炸开。那团暗红火焰失去了束缚,猛然膨胀,热浪席卷整个泵房。巴刀鱼被冲击波掀飞,后背砸在天花板上,又重重摔落。但他没有松手。开胃菜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晶体碎末,那些碎末在空气中迅速汽化。
负面情绪灌进来了。
他看见了无数张脸。陌生的、扭曲的、嚎哭的。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女人。他们都在喊同一句话——“我不想变成这样。”那是被食魇教污染过的普通人的残存意识。他们被傀兵化之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巴刀鱼的脑子像被人用铁勺搅了一遍。太阳穴突突跳,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开胃菜。
“老巴!”酸菜汤在门口吼了一声。她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铁勺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她的虎口全是血,手臂在发抖。
巴刀鱼抬起头。那团暗红火焰在空中翻腾,没有了符文的束缚,它正在失控。火系灵材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它的能量太狂暴了。如果不尽快收服它,它会烧穿地板,引燃地下商场的电缆,然后整栋楼都会塌。
怎么收?怎么收?
他的余光扫到地上的娃娃鱼。小姑娘已经瘫坐在地,冰梯散了,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沈清鸢靠在墙边,昏迷不醒。酸菜汤被傀兵逼得步步后退。没有人能帮他。
他一个人。
巴刀鱼盯着那团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厨道玄力的基础是什么?酸菜汤教过他——“厨道玄力,以食为媒。食有五味,玄有五性。水火既济,方成佳肴。”水火既济。火系灵材本质上是火。但火焰也可以被“烹饪”。你没法直接用手抓火,但你可以用锅、用勺、用铲。玄厨的厨具,就是玄力的导体。
他没有锅。但他有开胃菜。这把刀是食魇教“切菜手”的武器,本质上是一把厨刀。厨刀能切菜,也能“切”火。
巴刀鱼握着开胃菜站起来。火焰在他面前翻腾,暗红色的光映得他满脸通红。他举起刀,刀尖对准火焰的中心。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正统玄厨都不会做的事。
他对着火焰“切”了下去。
刀锋划过火焰表面的一瞬间,巴刀鱼感觉自己的手像被塞进了火山口。痛。钻心的痛。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每一刀都带走一部分火焰的能量,那些能量顺着刀身涌入他的经脉,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煮熟的虾。鼻血止不住地流,滴在胸口,被高温瞬间蒸发。
“给老子——”他砍了第七刀,“——进去!”
第八刀落下。火焰猛然收缩,从一团翻腾的狂焰缩成一颗拳头大的火球。火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嗖”的一声,钻进了开胃菜的刀刃里。
刀身瞬间变得通红,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巴刀鱼的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但他没有松手。他知道,一旦松手,火系灵材就会重新炸开。他攥着滚烫的刀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泵房里忽然安静了。火焰消失了。天花板上的黑色晶体碎了。十三道符文全灭了。傀兵们失去了核心指令,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酸菜汤面前最后三个傀兵也倒了,她扶着墙,大口喘气,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老铁……”酸菜汤看着断成两半的铁勺,嘴唇抖了一下。
巴刀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通红的开胃菜。刀身上的红光正在缓缓消退,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刀刃上多了一道天然的纹路,像火焰凝固后的形态,从刀根延伸到刀尖。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火系灵材已经融入了开胃菜。这把原本只能切断玄力联结的刀,现在成了一把真正的“火系法器”。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打颤,试了两次才成功。走到酸菜汤面前,把断成两截的铁勺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断得很齐,修复不了。
“回去我给你打一把新的。”他说。
酸菜汤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他手里通红的开胃菜,又看了看他烫得皮开肉绽的手掌。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但带着哭腔。
“你他妈下次再这样,我先把你砍了。”
巴刀鱼咧嘴笑了笑。嘴角一扯,鼻血又流下来了。他抹掉,转身去看娃娃鱼和沈清鸢。娃娃鱼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正扶着沈清鸢坐起来。沈清鸢还在昏迷,但脉搏平稳。
“走。”巴刀鱼把开胃菜插回腰后,弯腰把沈清鸢背起来,“常哥,外围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常军仁急促的声音:“食魇教增援到了。三辆车,大概三十人。你们从后门走,韦伯仁说的那条通道。我们在这里顶着。”
“你们顶不住。”巴刀鱼背着沈清鸢往外走。
“顶不住也得顶。”常军仁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你带着灵材先走。这东西比我们值钱。快点。”
巴刀鱼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一眼酸菜汤和娃娃鱼,两人都在等着他做决定。一个是玄力耗尽、虎口流血的铁勺厨师。一个是累得站都站不稳的读心少女。加上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后门通道。韦伯仁说的那条排水沟。六十厘米宽的通风管井。
“走。”他说,“老周,消防泵房到通风管井的路线你清楚么?”
对讲机里传来老周沉稳的声音:“清楚。我带人接应你们。你们只管跑。”
三人跑出消防泵房。走廊里全是瘫倒的傀兵,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巴刀鱼踩着傀兵的身体往前跑,背上的沈清鸢在颠簸中闷哼了一声。他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跑。
负三层尽头,老周带着两个工人等在通风管井口。管井的铁盖已经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通道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从这里爬出去,出口在街对面的绿化带。”老周递过来一只手电,“快。”
巴刀鱼把沈清鸢先推进通道,让娃娃鱼跟着进去,酸菜汤第三。他自己殿后。钻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工人往泵房方向跑——常军仁他们还在那边。
巴刀鱼弯下腰,钻进了黑洞。六十厘米的管道,人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手电的光柱照在前方,沈清鸢的脚就在他眼前。她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娃娃鱼在前面开路,偶尔回头说一句“这边有拐弯”。
爬了大概一百米,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着微光的出口。娃娃鱼第一个钻出去,然后是酸菜汤。巴刀鱼把沈清鸢从出口推出去,酸菜汤和娃娃鱼在外面接住。最后他自己爬出来,摔在草地上,仰面朝天。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躺了很久,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手上缠着烧焦的皮肉,浑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但他笑了。
开胃菜在腰后发着温热的光,火系灵材在里面沉睡。水系灵材在娃娃鱼身上。金系灵材——他们在来时的路上从食魇教一个据点缴获了一块“玄铁玉”。木系灵材在城南冷库的冻猪肉堆里藏着,是一颗被污染后又净化的“柏木心”。土系灵材还没找到。但五行已有其四。
还差一样。
对讲机里传来常军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杂音:“刀鱼……我们撤出来了。老孙受了点轻伤,没大事。食魇教的人占领了泵房,但他们没有追出来。他们在……他们在把傀兵的残骸往车上搬。好像在回收什么。”
巴刀鱼盯着头顶的天空。一架早班飞机正划过云层,留下一道白线。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群消息。黄片姜发的。
“土系灵材在城北殡仪馆。火葬场后面,第三排骨灰墙下面埋着。但那里是食魇教一个祭祀点。你们需要休整。”
巴刀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休整?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了看酸菜汤断成两截的铁勺,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沈清鸢,看了看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娃娃鱼。
“休整多久?”他回了三个字。
黄片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只有两天。两天后食魇教会举行‘万灵宴’,用五行灵材的替代品污染整个城市的食材。到时候所有吃了被污染食物的人,都会变成傀兵。包括你那些老同事。”
巴刀鱼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身边的三个人。酸菜汤正用她那半截铁勺舀绿化带旁边的积水喝。娃娃鱼趴在草地上,闭着眼,嘴角却有一丝笑。沈清鸢的睫毛动了动,似乎快要醒了。
两天。五行灵材的最后一味。城北殡仪馆。
“老常。”他拿起对讲机。
“在。”
“帮我约一下韦伯仁。后天早上,我要进殡仪馆。让他把能调的人都调来。”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常军仁说:“收到。还有——”
“什么?”
“你那个帖子,群里好多人问。问你能不能教他们做菜。”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伤口都疼。远处,火神庙街的方向升起一道黑烟。食魇教的人在撤离。但他们还会回来。两天后,要么他们炼成镇界宴,要么整座城市变成食魇教的餐桌。
他站起来,走到沈清鸢身边。她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嘴角有血,但眼睛很亮。
“回家?”她问。
“回家。”巴刀鱼把她拉起来,背到背上。
“开饭馆的还缺一顿饭呢。”酸菜汤扛着断勺跟在后面。
“欠着。”巴刀鱼说,“等收拾完食魇教,我请全城的人吃饭。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