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西南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铁皮档案柜被拽开。
张强抓着车钥匙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把厚达两寸的一九九八年旧卷宗砸在水泥桌面上。
“调出来。”张强盯着屏幕,声音干哑。
技术员小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公安部打拐DNA信息库的页面不断刷新。
“队长,线索来源查清楚了。昨天下发到平台的报案编号,是从粤省一个网吧的IP地址发过来的。”
“人是谁?”
“一个在电子厂打工的小伙子。”小刘指着屏幕上的备注栏,“他昨天休假,被工友拉去看《失孤》。”
“看完电影,他没走,坐在放映厅最后排扫了屏幕上的二维码。他填的是他同宿舍师弟的信息。”
张强低头翻开旧卷宗。
第二页夹着一张九十年代的黑白老照片。
一个四岁男孩,嘴角有一颗米粒大的痣,档案报失地点是绵阳的一个镇子。
而大屏幕上,小伙填写的关键特征里,赫然写着:蓉城口音,右嘴角有痣,记事起就害怕铁索桥。
十三处常染色体短串联重复序列。
与卷宗里父亲十五年前留下的旧血样初筛,完全吻合!
“队长,要不要现在给绵阳那边打电话?”小刘手按在座机听筒上,眼里冒着血丝,“十五年了,这家里人找得眼睛都快瞎了!”
“手拿开!”
张强一把按住小刘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初筛是初筛,鉴定是鉴定。”
“你知道那老汉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为了找儿子,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睡了七年火车站。”
小刘后背一凉,手慢慢缩了回去。
“在检测中心的最终签字报告出来之前,谁也不准给家属漏半点风声!”
张强抓起桌上的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两行地址。
“通知绵阳当地派出所,换便衣。以第七次人口普查户籍核对的名义,去老汉家里,重新采集双亲口腔黏膜和静脉血。”
“另外,派两个人坐早班机飞粤城,联系当地警方,把那个打工的小伙子带去抽血!”
“是!”小刘抓起便签,转头冲向楼道。
警署大院里,两辆秦plUS,拐进凌晨的夜雾里。
上午十点,京城,星火传媒总部。
公关部总监李维拿着一份传真,连敲门都顾不上,直接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林总!出神迹了!”李维满脸通红,连语调都变了,“公益平台那边刚发来的内部协查通报!”
“昨晚看《失孤》扫码上传的线索里,有一例直接触发了公安系统的旧案比对!现在两地的警方已经启动隐秘复核流程了!”
营销部的主管听到这话,差点把手里的一杯热茶扣在裤裆上。
“卧槽!真找着了?!”
“林总,这如果放出去,咱们《失孤》的单日票房绝对能翻三倍!”
“把嘴闭上。”
办公桌后,林晚连头都没抬。
她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营销主管一愣,嘴角的笑容僵住:“林总,这可是……”
“我让你闭嘴,听不懂人话?”林晚放下钢笔,靠进真皮座椅里,冷冷地盯着主管和总监。
“从现在起,星火传媒上下,谁敢在网上透露一个字,直接卷铺盖滚蛋。”
“李维,你通知公关部,把准备好的所有通稿全部撤掉。所有人在网上,只准转电影片尾的那个二维码。”
李维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有些不解:“林总,这是好事啊,公安那边都启动复核了……”
“复核等于确诊吗?”林晚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利如刀锋。
“你现在把热搜炒起来,全网几千万人盯着。”
“如果最后复核失败,哪怕只有一个位点对不上。你让那个等了十五年的老父亲怎么活?”
她死死盯着李维:“让全网再看一次他的笑话?还是看咱们星火传媒,吃着带血的馒头庆祝票房破亿?”
李维下意识退后半步,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是一条人命,是一个家庭十五年的血泪,不是你们用来冲票房的战报!”
林晚指着大门:“出去干活。谁再跟我提拿这件事做营销,我先让他走人。”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带上。
中午十二点,京城高级公寓。
江辞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运动服,正蹲在阳台上。
他拿着一把小螺丝刀,试图拆开一台坏掉的烤面包机。
茶几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凉包子,电视里没声地放着午间新闻。
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晚姐。
江辞把螺丝刀塞嘴里咬着,腾出左手划开接听键:“说。”
“昨天电影片尾的二维码,触发了一例比对。”
林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稳:“公安系统调了一九九八年的旧卷宗,十三处位点吻合。目前警方已经去东莞和绵阳两地进行双盲采血,做多位点复核了。”
江辞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螺丝刀,放在瓷砖地面上。
江辞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他们家知道了吗?”
“没有。”林晚回答,“警方下了命令,全员保密。在省厅法医中心的红章盖下来之前不通知家属,怕空欢喜。”
“聪明。”江辞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长出的茧子。
那是拍《失孤》时,天天在破摩托车上磨出来的。
江辞语气平淡:“没拿到确凿的数据,嘴就得闭紧。”
“咱们拍戏的,把痛演明白就行了。”
“你倒是清醒。”林晚叹了口气,“我刚把公关部骂了一顿,他们还想着替你大吹大擂。”
“吹个屁。”江辞坐回地板上,拿起一个凉包子咬了一口。
挂断电话,江辞几口吞下包子。
他没有再去关注什么票房实时榜单。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油渍。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黑白分明,没有演戏时那种濒死的死气,只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安静。
电影就在这里谢幕。
但有些人的日子,才刚刚在寒冬里撕开一条缝。
次日凌晨,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
四楼走廊后半段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张强坐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脚边扔着两个喝空的红牛铁罐。
小刘靠在对面的墙上,一下又一下地拿后脑勺磕着瓷砖,谁也找不出话来说。
走廊尽头,法医实验室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微的门锁弹开声。
全副武装的主检医生老徐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两页刚打出来的白色报告单。
张强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起得太急,眼前发黑,晃了半步才站稳。
老徐停在两人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解开口罩的绑带,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和疲态的脸。
接着,他伸出右手,把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了下来,拿手里的实验服下摆,轻轻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完事后,他把手里的DNA检验鉴定报告,平整地递向张强。
“老张,”
“去把车开出来吧。”
张强嘴唇抖得厉害。
老徐看着他,眼角微微往下一拉,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去通知家属。那孩子,可以回家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