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刺的破风声很轻，只在即将触及皮肤前的最后一刻才在他后颈的寒毛上激起一阵刺痛。
韩铮没有回头。他扣住短刀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而是借着与门口那人僵持的瞬间，将身体的重心猛地向下一沉。短刺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刺尖带起几缕碎发，在空气中打了个旋。韩铮顺势侧身，抬肘，向后一送。
这一肘结结实实地砸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侧面。一声闷响，像是石头落进深水——比打斗声更沉，带着骨肉碰撞特有的滞重感。那人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短刺尖端仍然泛着暗红色的油光，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一拍。
门口那人在韩铮抬肘的同时抽回短刀，刀身上的寒光再次亮起，朝韩铮的肩头斜劈而下。韩铮的左手抬起，五指并拢，迎向刀刃。刀刃劈入他掌心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膜从皮肤下涌出，裹住了刀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刀刃陷入了一层厚重的油脂中。他的手掌合拢，将刀刃钳住，没有碎裂，没有断裂，只是像一团被压实的黏土一样将它包裹在内。然后他向前推掌，掌根撞在短刀的护手上。
这股力道沿着刀身传了回去，将那人持刀的手震得向后一弹。他没有松手，但虎口处已经渗出了血丝，指节张开又迅速合拢，像在重物压覆下勉强撑住的一只手掌。
韩铮没有追击。他的目光从门口那人身上移开，略微侧过脸，看向身后屋顶落下的那人。“还打吗？”
身后那人的短刺尖端微微下垂，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力的源头。门口那人虎口渗出的血珠沿着刀柄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溅成一小团暗红色的圆点。他沉默了片刻，将短刀收回了鞘中。“三长老让我们来试探你的实力，不是来送死的。”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碎木片在靴底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断裂声，“你比情报上描述的强了一整个台阶。这笔账，我记下了。来日方长。”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屋顶落下的那人最后看了一眼韩铮，没有说话，转身跃上屋顶，瓦片被重新踩实，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房间中残留着短刀留下的焦灼气味和碎木屑扬起的尘土味。窗外的夜景还是老样子，暗金色的光芒在城墙上方流动。街道深处传来犬吠声，又很快平息下去。
萧玄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他那枚没吃的丹药，像是攥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引信。他扫了一眼碎裂的门板和一地的木屑。“走了？”
“走了。”韩铮在床边坐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半枚金仙源晶，重新握在掌心。晶石内部的金色火焰还在跳动，比昨夜慢了，但仍然温热。他闭上眼，沉入炼化。
……
房间里的碎木屑还没有清理，那些被短刀劈开的门板碎片散落在地板上，边缘处还残留着暗金色的能量灼痕，像是被火烧过的纸页，卷曲而焦黑。屋顶的瓦片裂缝在暮色中透进一缕细长的夜风，吹得桌面上的油灯火焰向一侧倾斜，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铮坐在床沿，掌心摊开，那半枚金仙源晶悬浮在掌面上方寸许的位置，缓缓旋转。晶石内部的赤金色火焰已经比之前稀薄了许多，像是被点燃后烧了一整夜的炭火，表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但内里仍然透着温热的红光。
三转巅峰的瓶颈还差最后一层。
他闭着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天仙之力在经脉中奔涌，赤金色的火焰沿着三条主脉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圈，瓶颈就薄上一丝。窗外的夜风裹着一阵干燥的尘土气味从瓦片裂缝处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在颊侧拂过，像一根被风拉长的蛛丝。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步子，而是正常的、没有掩饰的脚步声，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是轻轻敲击门框的声音，指尖叩在木质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韩铮道友？”是苏远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客气，“大王子让我转告您一声，三长老那边他已经处理过了。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您修炼。”
韩铮没有睁眼。“处理了？”
“大王子与三长老谈了一整个下午。具体的细节大王子没有说，但三长老已经承诺，在斗仙台二十场结束之前，不会再对道友有任何动作。”苏远的声音停顿了一息，“另外，大王子让我把这个带给您。”门缝下方塞进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丹丸，滚了两圈，停在门槛内侧，表面的微光在昏暗中像一小粒被削薄了的月光。
“这是什么？”
“清心丹。大王子说，今晚道友的炼化快到临界点了，这枚丹药可以助您稳住心神，不被外界的能量波动干扰。”苏远的声音渐渐退远，“告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韩铮没有去捡那枚丹药。他重新闭上眼，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丹田中。赤金色的火焰已经覆盖了三条主脉的每一寸内壁，瓶颈的最后一层薄壁在反复冲刷之下已经变得像纸一样薄，只剩最后一层透明的薄膜，像是水面上的薄冰。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天仙之力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释放。
“咔嚓——”
瓶颈碎裂。第四转天仙。
突破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像是被堵了许久的河流终于畅通，带着一种久违的痛快感冲刷着每一条经脉。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光纹，在暗金色灯光中闪烁了几息，然后缓缓沉入皮下，消失不见。筋骨中传出细微的振动声，从深部向外围蔓延，将残留的杂质沿着毛孔逼出体外，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像被烤干了的泥土。
韩铮睁开眼。眼中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瞳孔深处那团赤金色的火焰比之前更加凝实，像是一颗被反复淬炼过的核心，已经不再向外散逸任何多余的光。四转天仙。比三转强了约三成，天仙之力的流转速度也快了不少，像一条被拓宽了河床的溪流，虽然还是同一道水，但流速和承载量都变了。那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在衣料上蹭了一下便散落在床沿，像一层被燎过的香灰，被夜风一吹就散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弯腰捡起那枚清心丹。丹药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如釉，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像是什么东西在雨后生长出来的气息。他将丹药收入储物戒指，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裹着西城区特有的气味——远处斗仙台方向飘来的血腥余味，巷道里残留的油脂和铁锈，还有石缝中生长出来的那些暗红色藤蔓在夜间散发出的甜腥。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稀释成一种淡淡的复杂气息，像是这座城区的一个缩影。瓦片裂缝处已经没有人在了，屋顶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金仙城中心方向那些能量纹路在黑暗中流转时产生的微光，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韩铮关好窗户，走到门口。门已经碎了，他侧身从门框的缺口处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天字四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走过去，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打开了。萧玄站在门后，手里端着半杯水，指尖还残留着那枚清心丹药丸的温热触感。“突破了？”
“四转了。”韩铮说，“斗仙台二十场，后天开始。你修为全废，留在客栈不安全。换个地方住。”
萧玄沉默了几息。“去哪？”
“跟我走。”
萧玄没有再问。他放下杯子，从床上拿起一件灰色外袍披上，动作不快，但也算不上犹豫。他走到门口，站定，看着韩铮的背影。那背影和前几天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走过碎裂的门板时，韩铮的步伐比之前多了一点点什么——像是河床被拓宽后流速加快的那种感觉。
两人下楼。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女子正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韩铮和萧玄，又看了看碎裂的门板，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带着“行吧”的意思。
韩铮在前台留下一小袋天仙晶，推门走入夜色。街道上凉飕飕的，远处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两人穿过西城区的街道，来到一间半旧的石屋前。石屋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间布庄之间，黑灯瞎火的，嵌在整排房屋的中间，像是哪里漏了一节。门框上方的墙角垂着一根断掉的铜铃，铃舌还在，只是系绳朽了。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韩铮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姬长夜给的那枚清心丹，放在桌上，又放下一袋天仙晶。“你先住这里，有人来找你就别开门。”他的声音很平稳，“三天后等我回来。”
萧玄站在那张木桌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他垂着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抬起眼来。“你……是真打算打完三十场？”
“嗯。”韩铮没有多解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留着那枚丹药。也许以后用得上。”说完便推门走入夜色中，将屋内那盏油的灯光和萧玄的背影一同关在了身后。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动他肩头被剑气割破的衣料，边缘在风中轻轻翻动着，像一枚被半路撕破的旗角。他穿过几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被击碎的窗户。窗框边缘残留着剑痕和碎木屑，在微光中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在夜色中沉静地敞着，既像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像是一个还在等着什么的东西。他没有多看，在客栈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望向城门的方向。
后天。斗仙台二十场。金仙一转的“血屠”。
……
晨光从窗棂的裂缝中渗进来时，韩铮正坐在客栈对面石阶上，背后的石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一片。
他已经在原地坐了一整夜。街道上的露水在石阶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湿痕，衣袍下摆被浸湿了半寸，贴着腿侧的布料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铁链绞动的声响，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沿着石墙传播过来，在巷道中形成细微的回音。第一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掀开时涌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打旋，裹着面粉和油脂的气味，被微风吹向街道的更深处。
韩铮站起身，衣袍上沾着的细碎砂尘簌簌落下。他穿过街道，走回客栈。门板还碎着，他侧身从缺口处进去，上楼，关好窗户，在床边坐下。桌面上那卷旧帛还在，帛面上的经络图已经被反复看过多次，边角处起了毛边。他没有再摊开它，而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
天仙之力在经脉中缓慢流淌，比昨夜更加凝练，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铁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四转天仙的气息已经稳固，但还需要进一步的打磨。他取出一枚玉简——那是天玄子传承的副本，记载着天仙境从三转到九转的完整修炼法门。之前因为修为限制，他只能看到前三转的内容，现在四转已破，玉简中应该解锁了新的篇幅。
神识沉入玉简。
玉简内部的结构如同一座微缩的殿堂，黑暗中有金色的纹路亮起，沿着墙壁爬行，勾勒出一幅新的图案。那些纹路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密集，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终于在折痕处露出了新的区域。文字浮现，一行行排列开来，笔画清晰，像是刚刚被刻上去的。
“天仙四转至六转：真仙之力向天仙之力的转化完成度达到七成以上，体内将出现‘天仙脉’，每多一条主脉，修为便上升一转。前四转为炼脉期，五转为融脉期，六转为化脉期。四转者，天仙脉已具雏形，但尚未与血肉完全融合。欲突破五转，需在战斗中主动催动天仙脉，使其与肉身产生共振。共振越强，突破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