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被人盗用过很多东西。
二十岁那年有人盗过她的游戏账号,三十岁那年有人盗过她的专利技术,去年还有家山寨公司盗用过她的公司logo。但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有人盗用她的脸。
事情发生在周二上午九点四十分。苏砚正在办公室看季度财报,孟晓渔的电话打进来了。这位独立制片人闺蜜开口就是一声怪叫:“苏砚!你上热搜了!自己看!”
苏砚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三:#苏砚称AI专利是行业毒瘤#。点进去置顶是一条两分十七秒的视频,画面里的“苏砚”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在她从没见过的办公室布景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认为当前AI专利体系已经严重阻碍了行业创新,我本人将推动公司全面放弃专利壁垒——”
苏砚看了三遍。第一遍她以为自己梦游录过这视频;第二遍她确认自己从没穿过那件深蓝西装,袖口的扣子不对——她从来不穿那个牌子的衣服;第三遍她终于看出来破绽了:视频里的“苏砚”说话时左眼眨得比右眼慢零点几秒,嘴角上扬的弧度过于工整,像用尺子量过。
她的脸,被人拿去喂AI了。
九点四十五分,公司公关总监老姜冲进来,手里两部手机同时在响:“苏总,股价开盘十五分钟跌了百分之四,交易量放大三倍,财经媒体电话已经打爆前台了——”
“我知道。”
“技术团队在查视频来源,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追到境外就断了——”
“我知道。”
“您先生那边——”
苏砚抬头看了老姜一眼:“他知道了?”
老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陆时衍的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句话,发送时间九点四十二分,比她看到热搜还早八分钟:“视频右下角背景那盆绿植,叶片纹理不对。真绿植的叶脉走向应该是——”
后面跟着三段长文字,从植物学角度分析了假视频里仿真绿植的像素化破绽。
苏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回了六个字:“陆律师,你赢了。”
“赢什么?”陆时衍秒回。
“比我先看出来。”
“我七点就看到原始视频了。怕你着急,先写了一份技术瑕疵报告,发你邮箱了,你看完再说。”
苏砚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份四页纸的PDF,标题写着《关于潜在伪造视频的初步技术观察及法律应对建议》,落款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法律意见书格式严整,连免责声明都写了,但正文中间夹了一行拿红笔圈出来的批注:“苏总,你左眼笑起来比她好看,我作证。”
苏砚把这条批注截图存进私密相册,然后拨通陆时衍电话:“在哪?”
“来你公司的路上。后座坐着方如海,他带了一个技术取证小组,我另外联系了做语音鉴定的专家,十点半到。你那边的公关口径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你先说说法律思路。”
“视频内容构成对商誉的恶意侵害,发布者明显意图影响股价。起诉路径分三条——刑事报案、民事索赔、行政投诉。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背后的人。”陆时衍的声音在车载蓝牙里混着风声,“这支视频制作水准不低,换脸模型至少迭代了三个版本,渲染成本不低。能用这个成本去整你,要么是竞争对手,要么是——”
“记恨我的人。”
“对。所以你现在别急着辟谣,先想想近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苏砚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把近期跟自己有摩擦的人过了一遍。三个董事嫌她太独断,两家竞争对手被她挤出了核心市场,上个月刚拒绝了一家资本方的收购要约——但这些人最多发发公关稿,不至于用AI换脸这种手段。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苏砚接起来,那头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了三句话:“苏总,视频好看吗?给你三天时间,主动辞去公司CEO职务。三天后看不到辞职声明,下一支视频就不是谈专利了。内容更精彩,你想不想看看?”
电话挂断。
苏砚把手机放在桌上,闭眼三秒,重新拿起来的时候表情一点没变,拨了陆时衍的号:“刚接到威胁电话,对方要我三天内辞去CEO。变声器处理过,但电话里背景音有地铁报站声,报的是站名我听到了——‘张江高科站’。视频发布者大概率在沪城,活动范围在张江往东。”
陆时衍那头顿了一下:“你比我快了一步。我本来还指望你多慌一会儿,好让我当回英雄。”
“你英雄的机会在后头呢。”苏砚说,“威胁电话说明了三件事。第一,对方不只要股价跌,他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从CEO位子上赶走。第二,他说‘下一支视频内容更精彩’——说明手头还有素材,不止这一条。第三,他知道我会看到这条视频,也知道我会做出反应,这人对我的行为模式有了解,不是陌生人。”
“还有第四。”陆时衍说。
“你说。”
“他低估了你。”陆时衍的声音带着那种苏砚熟悉的笃定,“能用AI换脸做视频,技术不差,但用这种方法逼一个科技公司CEO辞职,说明他要么不懂商业逻辑,要么背后有别的算盘。正常商业竞争不会用这种招——这种招太脏了,一旦查实,刑事起步。他冒这么大风险干这件事,要么是恨你恨到不计后果,要么是有人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让他替人办事。”
苏砚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拉开办公室门:“老姜!把公关团队和技术团队叫到大会议室,十分钟后开会。”
陆时衍在电话那头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是说让我先别急着辟谣吗?”
“对。先摸清对方身份再动。”
“所以我准备做一件你肯定不同意的事。”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你要公开露面。”
“你果然了解我。”
“不行。”陆时衍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对方刚威胁完你,你现在公开露面,等于告诉所有人视频是假的,对方的威胁失效,他下一步可能狗急跳墙。”
“所以我不能一个人露面。”苏砚笑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要当英雄吗?我给你个机会。我下午两点开新闻发布会,你跟我一起出席,坐我旁边。你在,我就安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苏砚,你这是拿我当人形护盾。”
“你算不算吧。”
“……算。我十点半到,先跟你捋一遍发布会口径。”
“不用捋。我就说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视频是假的,已报案。第二句:公司运转一切正常,今天收盘股价会回来。第三句——”
“第三句什么?”
苏砚对着手机一字一顿:“我说,‘我身边这位陆时衍律师,会在接下来三天内让造假的人把牢底坐穿。’”
陆时衍在那头笑了一声:“我怎么听着像当众求婚。”
“差不多。你接不接?”
“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第三句让我说。我要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念你邮箱里那封法律意见书的最后一段。”
苏砚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免责声明写了八行字——”
“我删了。重新写了一版,一千两百字。”
“一千两百字你让我在发布会上听你念完?”
“我念,你听。你在旁边负责点头就行。”
苏砚还没来得及反驳,陆时衍已经挂了电话。
十点半,陆时衍准时出现在苏砚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方如海和两个拎着设备箱的技术员。方如海冲苏砚点了个头:“弟妹,取证的事我来,你跟时衍专心对付外头那帮记者。对了,你哥我干技术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把自己老婆的脸喂AI的——这活儿干得真缺德,我加了两台服务器蹲他,今晚上之前能锁到发布IP。”
陆时衍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保温杯放苏砚桌上:“黑咖啡,不加糖,先喝了。新闻发布会之前不许你空腹。”
苏砚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拧了一下。她放下杯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时衍:“我也没闲着。刚才让财务调了最近三个月所有做空我们股票的账户名单,筛掉了正常交易量,剩下三个异常账户,开户人背后指向同一家离岸壳公司。壳公司注册在开曼,控股方是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再往上追——追到一家叫‘晨星资本’的基金。”
陆时衍翻了两页,抬头看她:“晨星资本——你听说过?”
“没有。但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人。”苏砚靠在椅背上,“当年我父亲公司被搞垮之前一个月,也有过一波莫名其妙的做空。当时的做空方里头,也有一家叫‘晨星’的机构。那时候我父亲没当回事,一个月后公司破产。”
陆时衍把文件合上,看了她很久,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你觉得这是同一条线?”
“同一个名字出现两次,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当年搞垮我父亲的人这次又来搞我。”苏砚说完这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陆时衍,你信巧合吗?”
“我不信。”陆时衍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拍了拍包面,“但我不需要信。我只需要查。三年之内,我把这家‘晨星资本’翻个底朝天。”
“三年太久。”
“那就一年。”
“一年也久。”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笑了:“苏砚,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他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弯腰凑近她耳朵,“但没关系,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讨余地——这官司我接了,不收钱。”
“为什么不收钱?”
“因为你是我当事人。”陆时衍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笑,“而我是你老公。律师费折算成酸辣粉,一碗折五十,你一共欠我——”
“出去。”苏砚抓起文件夹作势要打。
陆时衍闪身出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下午两点,我穿深灰西装,你穿那件墨绿的,颜色搭。”
苏砚冲门口瞪了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下午两点,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苏砚站在台上,第一句话刚说完,台下记者就疯了。第二句话说完,财经频道的直播画面切了三次视角。第三句话说到一半,陆时衍从旁边站起来,拿起话筒开始念那份一千两百字的说明,念到第八百多字的时候,苏砚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被直播镜头抓了个正着,当晚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疯转。配文千奇百怪,最高赞的一条是:“她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我的人,靠谱。’”
陆时衍念完最后一句,把话筒放回桌上,对着台下伸了伸手:“好了。诉讼材料已经递了,技术取证已经锁定了,接下来三天各位会陆续看到警方通报。散会。”
苏砚站在旁边,等他走回来,低声说了句:“你在发布会上说‘散会’——你以为你在主持庭审?”
“我主持庭审的时候也没这么客气过。”陆时衍帮她拎包,“走吧,苏总,回去给你煮面。忙了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
苏砚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路过老姜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股价收回来了?”
老姜捧着手机,表情像是刚中了彩票:“收盘涨了两个点,全天振幅六个点,放量三倍——苏总,这波公关费用省了八百万。”
“省下来的钱给技术团队发奖金。”苏砚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跟着陆时衍出了门。
车里,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威胁电话,我留了录音。”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还配合我开新闻发布会?”
“因为你就算不告诉我你留了录音,我也知道你有后手。”陆时衍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苏砚,你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你让我当众念说明,自己留录音当证据——双保险,里外都对得上。”
苏砚偏头看窗外,小声说了一句:“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想打你。”
“那你打吧。”陆时衍把右手伸过去,“打完记得帮我揉揉,打疼了你负责。”
苏砚瞪了他三秒,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扣进他指缝里,没再松开。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后座扔着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法律意见书。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手写小字,是陆时衍早上加上的,苏砚没注意看。那行字写的是:“本案的终极诉讼请求:让苏砚这辈子都不用再担心有人偷她的脸。附加条款:偷了也没事,我有备份。陆时衍,于开庭前。”
这行字苏砚半个月之后才看见,那时候案子已经结了,偷脸的人蹲了看守所,而她正在厨房里研究酸辣粉的新配方。看见这行字时她把碗往陆时衍面前一推,说:“你这人写东西怎么老在文件上乱加批注。”
陆时衍尝了一口粉,皱了皱眉:“醋又放多了。”
“回答问题。”
“法律意见书不加批注,你怎么知道我用心了?”他把碗里的粉吃干净,碗底留了一张纸条。
苏砚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醋多的这碗,也是好吃的。庭外和解,不予追究。”